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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休媚妻

悔休媚妻

作者:席维亚







第一章


    宽广的街道为通往河港的主要干道,打从天方透亮,喧嚷的人声、车马声就没停过,非得等到深更半夜才会恢复平静,无时无刻都充满热闹忙碌的气氛。

    街角有间店铺,门口挂着绣有“元家面”的短帘,一股浓郁的香味自店里传出,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在这近午时分,是诱惑也是折磨,惹得人都饿了。

    此时,一名妍媚秀丽的女子走了出来,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一端吊着竹编柜子,另一端吊着竹篮,里面放了个用布紧紧裹住的圆滚物事。

    “我去送面喽!”朝里一喊,她步下台阶,抬头见外头飘着雨丝,雨不大,她也就不以为意,依然朝河港走去。

    即使一身朴素,也掩不了她动人的姿色,她的丽颜带笑,脚步轻快,肩上挑的扁担仿佛没有重量,悬于两头的竹柜、竹篮随着她婀娜的身子一摇一摆,形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哎呀,元老板,你不在店里啊?亏我还赶着去吃面呢!”一名经过的男人看到她,掩不住一脸失望。

    认出是店里的常客,元绮停下脚步,笑靥灿烂地说道:“您还是可以去呀,我送完面马上就回去了。”

    “那就好。”男人开心咧笑,总算发现美人儿正淋着雨。“在下雨耶,要不要我帮你撑一下伞?”说着,手中的伞就要递过去。

    “没关系,这点小雨淋不湿的,您先到我们店里吧。”元绮微笑推拒。“先说好,别吃太快,等我喔!”朝他眨了下眼,融合了妩媚及俏皮的诱人风情,让那男人的魂都飞了。

    “好、好,元老板,我先上店里点菜,你快去快回喔!”男人拚命点头,兴高采烈地走向面馆。

    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元绮眼中闪过一抹黠光。这客人食量可大呢,等越久,吃越多。她愉悦勾唇,继续往前走,不多时,已可看到河港。

    丰沛的河川孕育了富饶的土壤,便捷的漕运加上规划完善的河港,更为京城带来繁荣富庶,全国的货物皆经此转运,令人叹为观止的奇珍异宝、热闹非凡的情景处处可见。

    对哪艘船又载来哪些稀奇的事物没兴趣,元绮连分神去瞄一眼也不曾,直接走向河岸边最大的一间店铺——黎氏漕运。

    “打扰,面来喽!”她踏进铺子,笑着招呼道。“放外头吗?”

    “太好了,我快饿死了!”一看到她,店里几名忙翻的大汉欣喜欢呼,有人猴急伸手就想把她扁担上的东西卸下。

    “欸、欸!要吃进内室吃,被客人看到像什么话?”店里石掌柜斥喝,尽管他也已馋得直咽口水,还是得扮黑脸维持秩序。

    “石叔,对不起,我马上把面送进去。”元绮歉笑,挑起扁担往内走,不见迟疑的步伐,显示了她对这儿的熟稔。

    店铺后方第一间房间,是伙计们吃饭、休息的地方。元绮把东西放上大圆桌,打开竹柜,将竹柜里一碗又一碗的面陆续取出。

    跟在她后头的大汉们,一进内室,立刻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

    “哪一碗是银芽面?”

    “我的是招牌面,给我给我!对了,掌柜刚交代说他的蛋花面帮他留好,谁要是再敢把他的分吃掉,他就扣谁的薪饷。”

    “那是我的三丝面,你拿错了啦,你叫的明明是阳春面!”

    你推我挤加上一阵混乱,一群汉子吼起来,震耳欲聋的声响都快把屋顶给掀了。

    “我汤都还没倒呢,你们怎么吃啊?”元绮又气又好笑,抢不过几双大手,干脆将竹篮往旁一抱,板起脸佯怒道:“把碗全都摆回桌上,不然我当场把东西收走,不做你们的生意!”

    语音一落,只见一个个外形豪迈粗犷的汉子,顿时都乖得像小羊似的,把碗放到桌上,然后巴巴地看着,就怕到嘴的美食真的飞了。

    元绮忍住笑,取出竹篮里的圆形物事,把布一层层揭开,出现一个大铜茶壶。

    原来每个面碗里只摆了面条和配料,怕面浸久会糊,也怕途中摇晃汤会撒,所以汤另外用铜壶装着,还用厚布层层包裹,这样也较能保住汤的温度。

    在众人的注视下,元绮提起铜壶,壶身一倾,黄澄的汤汁呈一弧线注入碗里,随着热气芳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内室。

    “来,三丝面是哪两个人的?蛋花面三碗、阳春面一碗……”元绮一一点名,拿到面的人立刻闪到一旁,顾不得汤烫,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全都一脸心满意足。

    “……哎呀,多了碗雪菜面。”分到最后,元绮低喊一声,盯着手上那碗面,看起来好懊恼。她眨了眨眼,美眸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光芒,才又开口:“带回去也麻烦,不然,这样好了……”

    “没关系,我买,我正嫌一碗不够呢!”话还没说完,马上有人自告奋勇,面的美味让他吃掉一碗还意犹未尽。

    “你够胖了你,少吃点,那碗雪菜面我要!”又有人加入战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内室,因为一碗面再度变得闹哄哄的。

    身形纤细的元绮被挤出圈外,不禁气恼翻眼。她话都还没说完呢!这可是她特地多煮的,又不是给他们的,抢什么抢啊?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插入的淡然问句顿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众人抬头,看见一名俊傲男子站在门口,脸色全都变了。

    男子身形挺拔,温文俊雅及慑人气焰在他身上巧妙融合,即使唇畔带着淡笑,但那无形散发的气势,仍让人见了即打从心里臣服,不敢造次。

    “少爷……”有人怯怯地喊了声,捧在手里的面碗,下意识地往后藏。

    “少爷,您来啦?就、就……吃饭嘛!”胆子大些的人,嘿嘿讪笑企图蒙混过去。明明是掌柜说少爷今天不在,他们才敢叫元家面来吃,没想到却被逮个正着。

    听到他的声音,背对门口的元绮微微一震,她紧抿着唇,把心里的波动全然抑下,没回头,故作从容地整理东西。

    黎之旭走进,视线在众人脸上掠过,对那抹窈窕的背影视若无睹。

    “内室怎能随便让外人说进就进?要是丢了东西,责任归属要如何厘清?堂堂黎氏有脸找一间小店索赔吗?”他的语调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却让一干人等全低下头来。“若传了出去,恐怕要让人以为咱们黎氏仗势欺人了。”

    听似训勉伙计的话,矛头全都又刺又利地指向一个目标——说她的店小?暗指她手脚不干净元绮气得咬牙,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会托船运的东西哪个不是又大又重,一个弱女子要怎么挟带出去?若丢了东西就想赖人,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她掩唇轻笑,像在喃喃自语,不大不小的嗓音却清楚地传进在场众人的耳里。

    黎之旭挑了下眉,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掠过,眸色转深,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咱们船运行供膳,大伙儿何必浪费钱买外食?”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继续对众人晓以大义。“买来的东西也不晓得干不干净,要是所有人全吃坏肚子,整个黎氏不就跟着停摆?暂停营运事小,各位的身体健康可不能闹着玩。”

    “要不是主子供的伙食难吃,谁想多花钱?”元绮一双美眸已快喷出火来,扬笑的丽颜却更加明艳动人。“知道这状况,该做的应该是检讨自己的缺失,而不是拿别人的东西来大作文章吧!”

    黎之旭看向其中一名伙计,微笑征询:“伙食很难吃吗?”

    那人嘴里还塞着面,突然被问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忙不迭地摇头。

    说实话,黎氏的伙食好得没话说,每餐五菜一汤必见荤,还有任人吃的白米饭,这可是放眼所有船运行都无人能及。偏偏人就是犯贱,再好吃的饭菜吃久了多少会腻,加上元家面的汤头好、滋味鲜,只要吃过铁定上瘾,隔个三、五天就想叫来解解馋。

    “就说吧,难吃到让人直摇头,怎能怪他们买别的东西来吃呢?”元绮叹气,故意曲解那人的话,眼角眉梢盈满得意。要来阴的谁不会?他使出指桑骂槐这招,她就用无中生有外加借刀杀人回敬!

    他哪有这么说那人眼睛瞪得老大,急着把面咽下,却岔了气,呛咳起来。

    “哎呀,瞧,被主子的淫威给吓着了。”元绮嗔怪地睨了黎之旭一眼,赶紧过去,轻拍那人的后背,又是倒茶、又是掏出手绢为他擦拭。“来,喝点茶,顺口气。”

    黎之旭眯起了眼,淡漠平静的表情开始有了裂痕。

    他可以对她那些暗讽的话充耳不闻,也可以强迫自己对她的姣美视而不见,但她那几乎将男人环拥入怀的举动,和不住体贴轻抚的手,毁了一切。

    曾经,那双手只温柔地抚在他身上……他握紧拳,把心里再次被狠狠撕开的伤痛努力抑制,然而明显的怒意仍张狂地往外发散,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这儿是黎氏漕运,谁准你在这里说话?”黎之旭终于直视她,自黑眸透出的眼芒却是如此锐利冷冽。

    完了,又要开战了……没人敢看向主子的表情,除了为变成牺牲品的同伴默哀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大口大口地赶着把面吃完,准备一找着机会立刻开溜。

    元绮深吸口气,抬头迎视他的目光,即使已做好准备,他那无情的视线仍深深地刺痛了她。

    “有人叫面,我就送来,仅此而已,不需要说得这么严重吧?”她强迫自己扬起轻松灿烂的笑靥,一如这些年来,她要他看到的她一样,没有他,她可以过得更好。“还是黎当家被人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元老板未免也太抬举自己了。”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黎之旭低声笑了起来。“既然都是生意人,就该知道内室是闲人勿入。难不成你的厨房会随便让人踏进?那倒好,下次我再带人进去参观参观。”

    “不把东西送到内室,难不成要我把面一碗碗摆在船运行的柜台上,昭告天下说黎氏的伙食比不上我的元家面吗?”元绮嘴角轻蔑扬起,即使他说的有理,仍能反击回去。“想偷师用不着找这种借口,如果聘不到好厨子,你只要直接请益,我很乐意大方传授几个秘诀的。”

    “秘诀?我们黎式漕运可不需要靠卖娇卖笑来拉拢生意。”黎之旭冷冷嗤笑。“元家面吸引大批客人上门的恐怕不是高超的手艺,而是元老板的温柔款待吧?”

    早已听惯的流言自他口中说出,成了伤人至深的诘问。元绮无视心头绞拧的痛楚,背挺得笔直,要自己别被打败。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她也没必要再去多做解释,在他心中,他早已将她定了罪,根深柢固,再无转圜的余地。

    无所谓,他想看到这样子的她,她就让他看到这样子的她!

    “原来咱们元家面的特色,黎当家全都一清二楚啊。”将真实的情绪抑下,她掩唇轻笑,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我这间小店比不上黎氏的家大业大,只能凭着小女子的一己之力,当然是能用的筹码就全都用上喽!”

    没人发现,那双因笑弯起的美眸深处埋藏着心死的凄冷,包括他,都被她的故作无谓给瞒过了。

    黎之旭俊眸微眯,眸色深沉得宛如无际的幽暗,不见一丝光亮。

    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只有在面对她时,即使凝聚了所有的意志,仍无法掌控澎湃的情绪。因心痛、因嫉妒,这些激烈的感觉几乎将他的心肺撕裂,她却依然扬着艳丽的笑,在他流血的伤口再狠狠笞上一鞭。

    “这才能我自叹弗如,真的得好好请益了。”满腔的痛与怒,找不到出口,只能藉由尖锐的言词宣泄。“要是能靠着笑言几句生意就自动上门,我也毋须镇日忙碌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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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绮心头火起,笑颜不减地顶了回去:“黎当家谦虚了,多少姑娘找尽借口只为了见您一眼,就连破铜烂铁都拿来托运,您明知道,不也笑盈盈地收了?还送上一句欢迎再次惠顾,逗得姑娘家心花怒放,赶明儿又拿无关紧要的东西来寄。若要说到卖弄魅力,您比我还在行呐!”

    “和气生财,不然你要我板着一张脸把客人全吓跑吗?”笑话!明明是她用娇媚的神情把男客人迷得神茫魂酥,现在倒还反过来指责他?

    元绮气坏了,已无法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她傲然抬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同样的事,为何用两种标准来看待?男的就叫应对有度,女的就叫风骚放荡?她受够这些无端的诋毁。“倒是你,别因为伙计叫了我的东西就胡乱迁怒,有本事就把伙食弄好一点,也省得伙计为了帮你保留面子,只敢背着你偷偷叫面!”

    原本隐于虚伪平静下的暗潮汹涌搬上了台面,大伙儿全都不敢吭声,很有默契地缩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上回他们两人整整吵了一刻多才停止,这次不晓得要花多久?要不是被困在这儿,他们真想开个赌局开始下注了。

    “就算是,又如何?”黎之旭双手环胸,藉着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这是黎氏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外人来置喙。”

    理智清楚告诉他,他该做的,是冷冷撂话要她别再踏进黎氏,然后转身离开。但他做不到,步子像被什么给拉住了,依然在这里和她唇枪舌剑缠斗不休。

    外人?这个无情的词汇震得元绮脑海一片空白。

    她该庆幸吗?他说的是外人,而不是仇人,这表示现在的她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思及此,她难过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分不清,她是宁可他恨她,还是宁可他已不把她放在心上。

    元绮暗自握拳,没让心头的软弱表现出来。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依然是艳丽自信的元家面老板。

    “我也不想管闲事,偏每次送面到黎氏就像进入龙潭虎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耗。让不让送?一句话。”

    黎之旭看着她,那让他深恋又痛恨的她,简单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让她踏进这里又如何?她依然占据他心头的一角,任他用尽方法都无法抹去。即使她的存在是痛,他却宁愿让那痛钻入骨髓,伴着他一生。

    “少爷……不要啦,别跟一间小店一般见识……”见气氛僵持不下,一旁的伙计帮着打圆场,怕主子气极真的下了禁令。

    此时,有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铺子那边传来,布帘被唰地掀开。

    “终于有空档吃饭了,少夫人,我的面呢……”石掌柜边走边嚷,等看到里头状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那声称呼点燃了引信——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黎家早就没有少夫人!”

    激动的斥喝分别从黎之旭和元绮口中爆出,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以及听到对方的话时,均是一震,语尾像被硬生生截断,被沉默吞噬。

    一时失防,害他们失足踏进不愿正视的禁地,竭力漠视的前尘往事狠狠反扑,更加让人难以承受。两人迅速别开脸,不敢看向对方,在这时候,他们都怕看到对方的表情,也怕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会被对方察觉。

    内室的气氛仿佛在转瞬间来到寒冬,对上其他伙计们投来的同情眼光,石掌柜欲哭无泪。少爷休妻都五年了,他怎么还是改不过来?平常私下不小心喊出旧称谓也就算了,结果他居然连当着两人的面大喊这种蠢事都做了

    “我店里忙,先走了,碗我会再来收。”须臾,元绮首先开口,抓起竹柜和竹篮勾回扁担。

    她的动作太急,竹柜勾歪了、窜出的竹丝刺痛了手,也无暇顾及。她只想逃,那声称呼,崩毁了她的自持,她没办法再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去面对他。

    “若不让送,以后别再叫元家面我就会晓得了。”一肩挑起扁担,她语音平板地抛下话,低头快步离开。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去渐远,黎之旭没回头,脸上的神情漠然,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内室一片寂静,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的,然后视线一起射向石掌柜,拚命使眼色要他想办法。都怪他,喊出这里的大忌,不然场面也不会闹得那么僵。

    石掌柜面都还没入口,闷倒是吃了不少,他苦着张脸,还得硬挤出笑。

    “……少爷,您不是说今天不进铺子的吗?”这群小子也真是的,不会通风报信一下啊?少爷从后门进来,在铺子前的他哪会知道?

    “临时有事。”黎之旭简短应道,转过身来,俊傲的脸庞一如以往扬着从容温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您辛苦了,忙到这么晚才吃。”

    若不是桌上还摆着面碗,证明元老板来过,他们差点要以为方才两人激辩的场景是他们的错觉了。

    “应该的,应该的。”石掌柜干笑,朝其他人猛挤眼。少爷不提,他也不知要从何处着手,中途才进来的他,根本不清楚他们刚刚是为了什么而吵。

    “少爷,以后……真的不能再叫元家面了吗?”看到主子恢复平常的模样,总算有人鼓起勇气问。

    “咱们黎氏的供膳真的很难吃吗?”黎之旭不答反问,微微弯扬的唇角缓和了他的尊贵及霸气,衬上轻松的语调,不像在质问,反而像在和朋友们闲聊谈笑。

    马上有人抢着回答:“怎么会?料好、味美又任人吃饱,比我家里过节时吃得还好!只是……”那人语音一顿,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只是元家面太好吃了,明明里头的料也没多丰富,但那味道就是让人念念不忘。”

    “就是啊,我叫我家那口子学着煮,但不管怎么煮就是少了一味。”说到那玄妙的美味,大伙儿纷纷加入讨论。

    黎之旭默默听着,黑眸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她的手艺有多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吃过她做的东西,会忍不住发慌,怕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其实说来说去都要怪石掌柜,”说着说着,有人皱眉叹气。“还不都是他叫过一次给大伙儿尝,害我们像中蛊似的,几天没吃就不对劲。要不然,元老板给少爷戴绿帽,我们恨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去光顾她的生意?”

    已捧着碗在旁边偷偷大啖的石掌柜听到这些话,一口面差点喷出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少爷对伙计们宽厚,不代表他们可以口无遮拦啊!

    “吃饱了还不快去做事?想偷懒啊?”石掌柜怒声打断他们的话,站起来赶人,偷偷瞄了主子一眼——没生气,还好还好。“快、快、快,吃完的全出去!”

    心思不够细腻的汉子们,不懂掌柜为何突然发飙,只好囫囵吞面,陆续离开。

    知道掌柜在顾虑什么,黎之旭自嘲一笑。

    其实他们可以不用担心的,经过时间的洗练,他已学会如何把情感埋在内心的最深处,在听到有人提起往事的不堪时,依然可以维持无动于衷。若不如此,他要怎么熬到现在?要怎么做到活在世上,而能不被她给的伤害击溃?

    只有在见到她时,压抑不住的情感才会爆开,残酷地逼他面对过往,让他失了理智。因为,那会清清楚楚地提醒他,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她舍弃了他,用背叛舍弃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感情。

    “少爷,我先出去忙了。”见人走得差不多,石掌柜也准备离开。

    “石叔,”黎之旭喊住他。“等会儿你告诉大家,以后若是想吃元家面,就提早一天通知厨房不用开伙,面钱由公帐来出。”

    “太好了!”最后一个留下收拾碗筷的人听到,乐得拍手叫好。

    石掌柜愣了下,望着黎之旭,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黎氏待了近二十年,他等于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少爷身上发生什么事,他全都一清二楚,包括少爷娶亲时的喜悦,以及……妻子红杏出墙时的痛苦。

    当年,得知被下休书的少夫人在船运行邻近开了间面馆,所有的弟兄都气到只想上门砸店,哪可能花钱买面吃?却有一天,少爷叫他过去,说厨子临时请假,没办法供膳,要他去元家面叫东西给大伙儿吃。

    这一吃,把大伙儿的恨意连同美味的面一起吞掉了大半,后来有人想再叫,附和的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还被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没想到,一次、两次,叫的人越来越多,骂的人越来越少,后来,禁不起美食的诱惑,连他也阵前倒戈。

    他一直以为那一次少爷是因为附近没有什么卖吃的店家,不得不让他去元家面买,直到后来有次偶然和厨子聊起,才知道那天少爷是特地放厨子假。

    他想不透,对一个因撞破奸情被下休书的妻子,少爷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要这样暗地帮她?何况,要不是少爷默允的态度,弟兄们对元老板的憎恶不会消退得那么快。

    “石叔,还有什么问题吗?”得不到回答,黎之旭看向他。

    “没、没问题。”石掌柜只能把疑问放在心里,他不想再害少爷忆起那些不堪的事了。“我出去了。”他转身走出内室。

    “少爷,我也出去了。”留下收拾的人弄好,也要随后离开。

    “谁还没吃?”黎之旭看到桌上的那碗面,开口问道。

    “喔,那是元老板弄错多送的。”闹了这么大的风波,大家早忘了这碗面的存在。“可能晚点看哪个弟兄肚子饿,再吃了它吧。”觉得主子对元家面一定没兴趣,那人不敢客套问他要不要吃,弯身鞠躬,走出内室。

    黎之旭看着那碗面,直到脚步声去得远了,才上前拿起铜壶,缓缓将里头的汤汁注进碗里。

    原本已经干硬没了卖相的面被黄澄的汤汁稍微浸泡,再拿起筷子把面和配料拌开,一碗翠绿的雪菜面重现眼前。

    闻到熟悉的味道,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黎之旭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已经没那么热了,但那味道、那香气,一如他记忆中的美好。

    她还记得他最爱吃她做的雪菜面吗?简单,却又有着丰富的好滋味。以往,在他忙到没有食欲时,她总会下厨做雪菜面,软硬兼施地哄他吃下。

    刚刚,他是否该庆幸石掌柜的介入,让他得以不将冷绝的字眼说出?

    她不该逼他,她该懂的,他若开口,划清界线是他唯一能做的。但,这也是他最不想做的。因为只要一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彼此的关联。

    她可以不用执着的,有哪一次他真的对她下过禁令?会找她麻烦,不是为了将她逼到走投无路,他只是,只是想藉着针锋相对和她有多一些交集。

    唯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同时也说服别人,他不爱这个背弃他的妻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为了折磨她。

    他恨她的伤害,但更恨自己,无法真正将她自生命中抽离。

    黎之旭一口一口缓缓地吃着,把对她的情,还有她给的痛,透过这深爱的味道,独自一一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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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欢迎下次再来——”

    元绮站在门口,笑盈盈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随即转身拿下短帘,走进铺子,将店门关上。

    下午是元家面的休息时间,趁着这个空档打扫整理,并为晚上的营业备料。

    “阿绮,外头天气怎样?”一名忙着抹桌子的妇人问道。

    “日芒照得我睁不开眼呢!”元绮笑应,走到柜台后,拿出算盘和记帐本,开始结算今天中午的收入。“下了几天雨,总算放晴了。”

    “哈,梁婶你输我一百文!”另一个扫地的姑娘小霜听到,拍手叫好。“我说今天过午雨会停你就不信,还硬要打赌。”

    “稍早阿绮送面出去,明明还下着雨啊……”梁婶叨念,放下抹布,掏出一百文。“拿去拿去,让你买点胭脂水粉打扮打扮,都二十岁了还嫁不掉。”

    “我嫁了你才要烦恼吧?少了我,你们哪里忙得过来?”平常说笑惯了,小霜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把一百文收下,转头看向元绮。“绮姐,你说对不?”

    “谁说的?别把错赖在我身上。”元绮故意说得冷淡,眼梢却满是掩不了的笑意。“要嫁尽管嫁去,没人会留你。”

    “看吧?嫁不出去就别找借口啦!”梁婶好得意。

    “就当是说来哄我的嘛,有那么难吗?”小霜不依跺脚。

    “因为我们都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元绮温柔笑道,脸上的戏谑神色已被真诚取代。“月老只是忙了点,总有一天,它会发现它竟漏了这么一个好姑娘没许配对象,到那时候,我绝对不留你,还会送上一个大红包。”

    小霜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卧病在床,身为长女的她,一肩挑起家计重责,因为这样,错过了婚期,成了媒人不想碰的烫手山芋,还受尽嘲讽指点。

    “还是绮姐对我最好。”感动溢于言表,小霜扫地扫得更卖力。

    “你忘啦?月老不敢踏进咱们这儿的。”明明心疼小霜,又说不来柔软的话,梁婶只好用调侃来表达心里的关怀。“想嫁人,你得先离开才成,老跟我们这群人混,好姻缘要怎么找上门?”

    “不离开不离开,我要待在这里一直烦你!”小霜对她扮了个鬼脸,两人又吵了起来。

    见状,元绮嫣然一笑,任她俩吵去,低头继续算帐。她知道她们是感情好才老是斗嘴,要是哪天两人都不说话,那她才要担心呢!

    “别吵了,吃饭,吃完还得忙呢!”厨房走出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摆满菜的托盘走出。“咱们都半斤八两,寡妇、弃妇、老姑婆、下堂妻,每个都是月老处理不掉才丢到这儿,它哪有脸踏进来?”

    “我,年轻的老姑婆。”小霜首先举手招认,走到桌旁用力一闻。“哗,杨姐,你的手艺越来越进步,快跟绮姐煮的菜一样好吃喽!”

    “我,寡妇。”梁婶忙着布筷添饭。“阿绮,快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算。”

    “我,丈夫跟狐狸精跑掉的弃妇。”杨氏坐下,向元绮睨去。“咱们这是物以类聚还是孽缘?”

    大家都那么踊跃,她怎能置身事外?

    “下堂妻当然非我莫属。”元绮强忍笑意,收好帐本,走到桌旁坐下,煞有其事地认真答道:“我看八成是面馆风水不好,才会一群孤苦无依的女人全累到这儿来。”

    世俗对女人总是多了分严苛,没有丈夫、没有归宿不是梁婶她们的错,但在刻板无情的礼教规范下,她们却成了异类,没人愿意对她们的困境伸出援手,反而还多加刁难。

    她们只想找份糊口的工作,却处处碰壁,见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撑着这间面馆,觉得同病相怜的她或许可以收留她们,就算她在京城的名声差到令人发指也顾不了,接连上门询问,先是梁婶,再来是杨姐,然后小霜也来了。

    上天对她们的不公,反倒变成她们来到这里的契机。她相当感谢有这群好姐妹,给了她满满的帮助与关怀。

    “绮姐,我很高兴当初我有鼓起勇气踏进这儿问你缺不缺人。”想到过去,小霜眼眶有些红。

    “我也很高兴有你们帮我。”元绮拍拍小霜的手柔笑道,望向梁婶和杨氏,大家都相视一笑,即使没有言明,也能明白彼此间的感情。

    “哎呀,吃个饭干嘛弄得这么肉麻兮兮的?”梁婶埋怨,嘴虽硬,眼角也有些湿润湿润的。“我们这叫自力更生,不用靠男人,依然能养活自己,所以,赶快填饱肚子吧!”

    “是~~”大伙儿笑应,开心地吃饭聊天。

    聊着聊着,梁婶突然冒出一句:“对了,阿绮你今天送面去黎氏,怎样?”

    没料到话题转那么快,元绮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装死。

    “没、没怎样啊!”胡乱应了句当作交代,她赶紧低头扒饭。

    “嗯……我来猜猜,”杨氏瞄了元绮一眼,故作沉吟状。“阿绮今天送面花了不少时间,看样子,应该又跟冤家杠上了吧?”

    “又吵起来了?今天吵什么?”小霜兴奋追问。

    “我、我哪有跟他吵?是他先来惹我的。”元绮小小声地嘀咕,脑海浮现刚刚的情景,水眸被落寞染上了暗泽。

    如果那时石叔没进来,他会怎么回答?她知道,他会答应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她却赌了,期望能从他口中听到退让的话语。

    好傻,明知不可能的,她却还怀着这样的奢望。

    “……绮姐?绮姐!回神呐!”耳旁传来小霜的喊声。

    元绮一惊,赶紧捉回思绪。打从回到店里客人就络绎不绝,让她无暇厘清心思,直到现在才能静下心来,却被梁婶的问题攻了个猝不及防,引她怔忡出神。

    “我有在听啊。”她企图粉饰太平,瞄到梁婶笑得古怪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呻吟。要命,明明还在聊天,她居然就这么发起呆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阿绮只要送面去黎氏就会失魂落魄好一阵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杨氏笑哼,听似帮她解围,实际却是在落井下石。

    “你们……”被说个正着,元绮难以抑止地窘红了脸,面对客人的长袖善舞,在这些相知甚深的伙伴面前完全施展不开。“……还、还不是你们没人想送黎氏,害我得亲自跑这一趟?你们以后都不准推托了,知不知道?”她只好板起脸,端出老板的威严吓人。

    这招根本没效,三人对视一眼,很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哈~~”

    梁婶还意有所指地说道:“明明是有人只要听到黎氏叫了面,就开始心神不宁,面老煮错,客人也不招呼了,与其留在店里添麻烦,倒不如直接派出去送面还比较干脆。”

    应了就像在承认那人是她,元绮恼也不是、抗议也不是,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

    “我去熬汤了,你们慢慢吃。”找了借口,她赶紧落荒而逃。

    直至进了厨房,还听得到她们的大笑声。

    真是的,老爱捉弄她。元绮皱了下鼻,因羞窘烧灼的双颊还热烫烫的。她深吸口气,宁定心神,开始清洗熬汤用的材料。

    猪大骨、鸡架子、葱、萝卜、小鱼干……不知道后来那碗雪菜面是谁吃了?边洗边清点材料的顺序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打断,元绮停下手,懊恼拧眉。可恶,想这做啥?谁吃了都不关她的事啦!

    “熬汤、熬汤。”她喃喃念着,强迫自己专心。

    她先用热水将猪骨和鸡架子氽烫掉血水,再把铁釜抬至灶上,材料一一摆放进去,然后从水缸舀水进铁釜里。

    面的美味,全靠这锅汤了。她蹲下,审视灶里的火势。只要熬好汤、备好料,她可以放心把厨房交给杨姐,专心在外头招呼客人。

    明明她会煮的菜那么多,他却偏爱简单的雪菜面……元绮看着跃动的火苗,神情变得恍惚,心思又开始飘离。

    这次,她懒得捉回了,任由自己坠入回忆,过往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

    五年前——

    现在该怎么办呢?

    随着日落,昏黄的天际已快没了光线,元绮看着兜在怀中的红艳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天一到,园子里的李树开始卖命结果,一颗颗长得圆嫩多汁,每次看到,都像在引诱她把它们酿成香醇的李子酒,于是,她就被困在树上了。

    树上?没错,就是那种不小心掉下去可能会摔断脖子的树上。元绮瞄了一眼离地的高度,很没用地往后一缩,努力在枝干间取得平衡。

    堂堂黎氏少夫人居然为了采李子被困在枝头进退不得,说出去怕不笑掉人家大牙?想起自己的处境,元绮只能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张小脸好哀怨。

    “咱们家的老李树居然成精了,跑了个漂亮的小李仙出来。”突然,戏谑的醇厚笑语从树下传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元绮喜出望外,连忙探头,果见黎之旭站在树旁,夕阳余光笼罩着他,衬得一身淡色衣袍的他更显俊逸超凡。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被困在丈余高的李树上,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心里满是甜意。成亲都快一年了,但每次看到他,总让她有种身处美梦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嫁得如此良人。

    只有他,如此宠她、爱她,对她的特立独行完全包容。她相信,就算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遗弃了她,他也不会背离她,会永远用他的温柔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

    “相公,帮我,我下不去……”她微嘟着唇,看起来好懊恼。

    黎之旭噙着慵懒浅笑,非但没有马上英雄救美,反而还好整以暇地仰头看她。

    她的衣裳染了脏污,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落在腮际,却全然无损她颠倒众生的美,如星的眼眸闪着澄澈的璀璨,为她染上不同一般姑娘的灵动活泼。

    “原来我娶的妻子是小李仙,我到现在才知道。”他调侃笑道,爱恋的目光无法自她身上别开。在他眼中,他的妻子比天仙更美、更独特,谁都比不上。

    “不要再笑我了啦!”元绮窘红了脸,软言央求:“人家也是为了酿李子酒给你喝,才会落到这地步,快救我嘛~~”

    赧着红艳的娇媚脸庞衬上软呢的语调,让人的心都融了。黎之旭扬笑,却很坏心眼地想自她口中听到更多。

    “再求我。”他故意挑眉,露出一副骄傲冷淡的表情。

    明明想佯装生气逗他,元绮却忍不住绽出甜笑。谁能想像在外头呼风唤雨、掌控京城漕运大权的黎氏当家居然也有这一面?

    她爱透了在她面前的他,会逗她、会跟她赌气、会撒娇,这是外人看不到的,也因为这样,她知道他对她感情有多深,愿意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每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救我下去,我会报答你的。”她轻咬下唇,如扇的眼睫无辜轻扇,还补上关键性的一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旭,求你……”

    她知道,他最爱听她叫他的名,果然,那声令人酥到骨子里的柔唤立刻奏效,才一眨眼,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什么事,就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环拥。

    “该死的你,要不是爹娘还在等我们用膳,我一定会要你付出‘代价’!”黎之旭自后用力将她环住,沙哑懊恼的嗓音完全透露出她对他造成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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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他口中的代价为何,元绮嫣红了脸,轻拂耳旁的温热吐息以及那霸道不留一丝空隙的拥抱,都将他身上燃烧的烈焰及欲望全数传递给她。

    “别生气嘛……”她回头柔声哄道,想用轻吻先安抚他,结果才一触上他的唇,就被他的大掌托住脑后,她想抗议,反被他窜入口中,吞噬了所有呼息。

    黎之旭沉醉在她的甜美中,她的柔软、她的芳香,让他无法停止,若不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是随时会有人经过的花园,他们正在李子树上,他真想在这里就要了她!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将她放开,黎之旭的呼吸已变得紊乱。“除非你想试试在其他地方的感觉,否则以后别在寝房外对我说那些话,我的定力没那么够。”

    他的沉稳内敛在京城是有目共睹的,没人能够看见他失去控制的样子,只有她,只要一个小动作,或是一句软语,就能轻易撩拨了他,将他自豪的自制完全崩毁。

    元绮被吻得脑海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好半晌,才会意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不禁害羞得低下头。其实,只要没人看到,她也不反对啊……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她轻吐舌尖,怕现在一说出口,他会以为她在邀请他了。

    或许,等晚上独处时再跟他说……想到说出这些话可能造成的影响,她的脸更红了。

    “在想什么?”黎之旭凝视着她,她不知道她晕红双颊时,会让人很想一亲芳泽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元绮哪敢说?赶紧找理由搪塞,突然忆起,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是趁着园子没人时搬了长梯爬上树的,谁知道当她开开心心地摘完李子准备下去,却发现梯子不见了。

    在树上困了近半个时辰,园子里是有人经过没错,但她哪有脸呼救?本想自己爬下树,可满怀的李子舍不得放,单手爬树的高超技术她又做不到,只好就这么一直待着,拚命思索最佳的解决方式,她还以为会在上头待到地老天荒呢!

    黎之旭挑眉,坏坏地笑道:“我回来后看不到你,又没人知道你的下落,我只好把整个宅第全都翻遍,差点要去府衙报官说妻子跟人跑了。”

    这不代表全府的人都知道她不见了吗?元绮急得跳脚。“娘也知道了?完了啦!”她就是不想传到婆婆那里去,才这么忍辱负重地待在树上,结果全白费工夫了!

    “骗、你、的。”黎之旭开心扬笑,手臂环住她的腰际,以防她太激动摔下去。“我还不懂你吗?你从李子还没红就一直在觊觎了,好不容易等到熟透,哪有可能放过它?绕了屋里一圈没见到你,我就先到这儿来找人了。”不出他所料,果然看到她可怜兮兮地窝在枝干上,还怕被人发现。

    “你!明明知道我怕死会被娘发现,还这样吓我!”双手忙着抱李子没办法打人,元绮气得张口咬他,黎之旭不避不闪,任她咬上脖子。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谁也没问。”他柔声笑道。

    虽然娘从没直接责骂过元绮,但她对元绮这个媳妇,其实相当反对。因为元绮并非出身豪门世家,亦非深居闺中的千金小姐,身为前御厨独生女的她,自幼接触的环境及人事物造就了她的特殊,然而,这样的特殊,也是娘对她的诟病之处。

    她的活泼大方,娘觉得是不够端庄;她无法放弃下厨这项喜好,娘觉得是缺少当家夫人的风范;更别提她为了采得最饱满多汁的李子而爬上树的举止了,这种对于食材异常的执着,娘怕是永远也无法理解。

    “谢谢你。”他知道,为了他,她一直很努力,想在爹娘面前建立好的印象,努力得让他心疼。

    那声道谢,让元绮好感动,含住他颈子的嘴咬不下去了,转为轻轻印下一吻。“谁教我的心给了你,就算你住的地方是龙潭虎穴,也得跟着你一起闯。”

    不受拘束的她嫁进这个深宅大院,说没有任何不适应是骗人的,但他从没要她改变,在他的保护下,她一点儿委屈也没受。

    黎之旭满足扬笑,将她拥得更紧。

    “下去好吗?再待下去,真的会成小李仙了。”须臾,他揶揄笑道。

    “再待一会儿就好。”元绮将头埋在他胸前,舍不得离开。如果下去,她就必须留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能再这样向他撒娇。

    明白她的心思,黎之旭干脆环着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你呀,从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煮出好菜,连生命危险都抛到脑后,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为了取得食材,把我这个相公也拿出去换了。”他故作哀怨状地咕哝说道。

    “才不会,把你拿去换,谁来救我?”元绮皱了下鼻,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忍不住低笑。

    那时秋高气爽,正是栗子结实累累的季节,她为了煮板栗烧子鸡,爬到栗子树上摘栗子,却不小心失足滑落,只靠双臂挂在树上,要爬上去,力气不够,要松手落下,又没那个勇气,就在她快支撑不住时,刚好被走到园子散步的他发现,解救了她,还帮她摘了好多栗子。

    “哦?那我该庆幸我还有这么一点可用之处喽?”黎之旭扬起一眉,脑海同样浮现当初相会时的情景。

    这还得感谢一个老船师开出的条件,将他们的红线牵在一起。

    为了请技艺精湛的老船师为黎氏造船,他答应了老船师的要求,前往淆州延聘返乡养老的元御厨设筵,没想到元御厨却因某些因素宣布今年“封铲”。

    为了说服元御厨,他每天登门拜访,也因此,他才会进到花园,遇见了她。那一面,她的灵黠就已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更幸运的是,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坚持封铲的元御厨想出折衷的方式,派出得尽真传的独生女——就是元绮——跟他一起回到京城。

    这一趟,让他不仅达成了老船师的要求,同时也抱得美人归。

    “你当初怎么会愿意跟我一起回京城?”黎之旭问,从她怀中拿了颗李子,在衣上擦干净,剥开果皮,送到她唇边。

    元绮张口咬下,香甜的汁液立刻满足了整个唇舌。

    “好甜哦!用这些李子酿出来的酒一定很好喝。”她笑眯了眼,捣着唇,即使嘴巴被果肉塞满,仍口齿不清地开心说道。

    黎之旭宠爱地看着她,以袖为她拭去嘴角的汁液。“我相信,你精心挑选的材料,再加上你的厨艺,这完美的组合,连琼浆玉液都及不上。”

    那温柔的举止,还有他的话,都让她甜入心坎,比咽下喉头的李子还甜。

    “我会跟着你回京城,因为我喜欢你。”元绮靠在他的肩窝,柔声倾诉心意。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喜欢上他。

    她知道自己很怪,在爹和师兄们的耳濡目染下,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娘常感叹,说她的相公八成只能从师兄里挑选,不然一般男人根本没办法接受她。

    结果,却遇见了他。看她为了摘栗子粗鲁爬树,他面不改色;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厨子该有的坚持与不随便妥协,他居然用他对老船师技术的执着与信任来相提并论。就像现在,她兴奋说着这李子有多棒,他不是嗤之以鼻,而是鼓励她。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全给了他。而他对她的呵护,也证明了她没做错决定。

    “你呢?为什么会娶我?”元绮期待地看着他。

    “因为我若不娶你,谁会娶一个随便跟男人离家远走的姑娘?”黎之旭故意说道,马上看到她气恼地嘟起了唇。他莞尔一笑,在她的唇轻啄了下。“娶你是因为我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样独特的姑娘,所以才会一送你回家,隔天就跟着提亲。”

    “又耍我!”元绮轻哼,这才又嫣然笑开,用肩顶顶他。“你那么急,是怕我被其他师兄娶走,对不?”

    那时在完成筵席后,他立刻派人送她回淆州,甚至没跟她告别。一路上,害她难过死了,以为自己被利用,结果回到家的隔天,他竟带着大批礼品来提亲,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不亲自送她回去,是为了准备提亲和成亲的事,她的心,瞬间从严霜冰封的寒冬来到百花盛开的暖春。

    “对。”黎之旭直承不讳,尤其那时岳父老念着要从徒弟里招个女婿入赘,听得他胆颤心惊,深怕只要去迟一步,就会错失佳人。“还好你愿意跟我回京城,让我省下拐走你的工夫。”

    “早知道你老爱欺负我,那时就该多刁难你一点。”元绮皱鼻说道,顿了下,回头看他。“真的可以让师兄住在这儿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出嫁前最疼她的师兄何冠廷被召聘进宫当御厨,怕师兄在京城没人照应,她提议让师兄住在府里,相公也答应了,她兴冲冲地写信告诉爹娘,结果收到回覆的家书里,爹拚命称赞她,娘却拚命骂她,说她不够深思熟虑。

    “黎府那么大,我会介意多了个人吗?”黎之旭轻笑。在这里的她是孤单的,能有个熟悉的人住在这儿,陪她聊聊家乡的事,她也会觉得快乐些。

    “男的哦,别说我没事先提醒。”元绮挑眉,半开玩笑地说道。娘就是执着这点,在信上写了好长一篇,害原本不觉得怎么样的她,也变得有些在意起来。

    “难不成有女的师兄吗?”眼中有抹暗光掠过,黎之旭用笑掩饰了。

    他以为自己够豁达,没想到,心头一角依然有丝阴影存在,因为初次造访元府时,他就见过何冠廷,对方的敌意昭然若揭,尤其是当元绮答应帮他的时候。

    只一眼,他即刻明白,何冠廷颇受元老御厨重视,同时也爱上娇俏的师妹,原以为自己是娶得师妹的最佳人选,没想到却杀出他这个程咬金,夺走了她。

    对这样的自己,黎之旭自嘲扬笑,随即释怀。

    他们之间已被甜蜜和幸福填满,没有空隙被那些无谓的嫉妒和猜疑横亘介入。他相信元绮,若她真对何冠廷有感情,当初不会毅然决然地跟他回到京城。

    “来吧,该去用膳了,再不去娘真的会起疑。”他环住她的腰,平稳跃下。

    “等一下,先回房梳洗和放李子。”元绮紧紧抱着李子,快步跑了起来。要是就这样出现在婆婆面前,她之前辛苦建立的好印象就全毁了。“快点、快点,别让娘久等!”她边跑边回头催促。

    真是的。黎之旭摇头低笑,施展轻功掠至她身旁,将她打横抱起。

    “这样比较快。”

    元绮倚靠着他的胸膛,漾起甜蜜的笑。风在耳旁掠过,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怕,因为她在他的怀里,也在他稳恒的守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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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黎之旭和元绮来到厅堂,其他人已经入座,却没人动筷。

    “爹、娘,对不起,我有事耽搁了。”黎之旭一进来,立刻告罪。“你们可以不用等我。”

    “晚膳是全家人团聚的时间,更何况你在外头辛苦奔忙,等你也是应该的。”黎老夫人和蔼笑道。

    “爹、娘。”元绮弯身一福,坐到自己的位置。

    “倒是绮儿,怎么整个下午都不见你的人?”黎老夫人看向元绮,脸上的笑立刻消失,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就算旭儿晚归,你也该在这儿一起等。”

    “是,娘,我晓得了。”元绮低头应是,悄悄吐了下舌。果然被骂了,不过总比被发现她爬树还好。

    “是我吩咐她在房里等我,如果娘觉得这样不妥,我以后让她在这儿一起陪爹娘等。”黎之旭淡淡开口,没特地为她辩解,却是不着痕迹地解释了她的去向。“元绮,听到了吗?”

    “是,相公。”元绮又乖巧地应了声。

    淡然止乎礼的态度,是他用来保护她的方式,他从不在爹娘面前表现出对她的温柔,免得加深娘对她的芥蒂。

    每次看到他这种神态,她总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命令权威的口吻,和他私下温醇好听的嗓音,简直天差地别。她不禁庆幸自己是被他爱着的,她不敢想像,若独处时他依然用这种态度对她,那感觉会有多痛。

    “都饿了,快用膳吧!”黎父把话题带开,为儿子媳妇解围。见惯世面的他,眼界比妻子开了许多,对元绮的包容度也广阔许多。

    “姨母,我帮您盛鸡汤。”坐在一旁的年轻姑娘热络服侍着黎老夫人,她正是黎老夫人的外甥女韩玉珍,虽然家不在京城,但因和黎老夫人谈得来,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长住黎府。

    “好、好。”黎老夫人开心笑道,对外甥女的态度和对元绮的态度明显不同。“别只顾着帮我打理,你也要多吃点,瞧你最近都瘦了。”

    这也难怪,打小她就看着韩玉珍长大,两家门当户对,玉珍又是贴心娴淑,她一心盼着儿子能把她娶进门当媳妇,谁知道,儿子只不过是去了趟淆州,就把她长年的期盼给完全粉碎。

    这一切,黎之旭全看在眼里。怕元绮心里不舒服,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她,却见她一脸崇拜地盯着韩玉珍,他不禁微微扬笑。他就爱她这单纯的心思,不懂得计较,只知道如何检讨自己。

    哗,原来要这样才会得人疼,要抿唇笑、要举止优雅……元绮学得好认真,希望自己能及得上玉珍表妹的十分之一,好让婆婆能更喜欢她一些。

    “对了,最近阎逍准备成亲,应该没空忙阎记的事吧?”黎父突然忆起,促狭道:“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多抢点生意过来!”

    “这么一点小事哪里难得倒阎逍?他守得可紧呢。”黎之旭挑眉扬笑,提到好友的终生大事,俊魅的面容染上难掩的喜悦之色。

    黎家主漕,阎家主陆,并列京城二大首富,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互相竞争的敌手,但实际上,他们是密不可分的战友。因为有对方的存在,激励出彼此潜在的才能,亦敌亦友,互相砥砺,是他们的最佳写照。

    感受到丈夫的好心情,元绮也觉得开心。她见过阎逍,加上御史项沛棠,都是旭重若性命的好友。

    “阎家真有福分,结亲的对象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黎老夫人叹了口气。

    听出母亲意有所指,黎之旭不动声色,在桌下悄悄握住元绮的手。“若能娶得心怡的姑娘,是更大的福分。”状似随口回应,却是在捍卫元绮。

    知道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元绮保持沉默,感觉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她,像握住她的心,带来一阵温暖。

    坐在元绮身旁的韩玉珍察觉到两人的举动,怨恨涌上心头,她咬牙,没让情绪表现出来。

    “就是说啊,表哥和表嫂的相遇让人好生羡慕,而且表嫂的厨艺那么棒,连厨子都比不上呢!”韩玉珍掩唇轻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表面听来称赞的话,其实都是说中黎老夫人心头的痛。

    “堂堂黎氏当家主母,光会做菜有什么用?”果然,黎老夫人脸整个沉了下来。“有空就往厨房跑,不然就是送吃食去船运行,给外人看到成什么样子?咱们黎家不缺煮饭的人,倒不如把这些心思拿来跟玉珍学学怎么打理家务。”

    虽然没怒声责骂,但那些规劝却都是建立在又尖又酸的言语之上。元绮咬唇,要自己别想那么多。娘是为她好,希望她能做个称职的当家主母。

    “是,娘。”别反驳,以后她做菜小心点别被发现就是了,她喜欢看旭品尝她手艺时的满足表情,只有这点,她不想放弃。

    那失了光灿的丽颜,让黎之旭的眸色跟着变得深沉。他尊重长辈,但不代表他们可以无限度地抹杀掉她的自我。

    “元绮,我明天要去拜访项御史,你先回房帮我准备衣服。”黎之旭缓声开口。

    “是,相公。”明白他是借故让她先行离开,不让她再被婆婆挑剔,元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爹、娘,我先告退了。”

    一见她离去,黎老夫人立即抱怨:“旭儿,不是娘爱唠叨,有时候你真的得管管元绮。出身比人差也就算了,至少要有点自觉,咱们是举国知名的黎氏,不是一般寻常人家啊!”

    “若说到在厨界的名号,元家比黎氏还响亮,所谓出身,完全是见人见智。”黎之旭眸光直视黎老夫人。“如娘说的,黎家不缺厨子,黎家也不缺管家,我娶元绮进门为的不是要她打理家务。我只希望,她能孝敬长上,能得到仆佣们的爱戴,这就是一个称职主母该尽的本分,而她也都做到了,不是吗?”

    虽然俊雅的面容依然蕴笑,丝毫不见无礼冲撞,但那自然流露的气势,却在不知不觉间连迭声嘀咕的黎老夫人也震慑住了。

    黎老夫人找不到话反驳,即使如此,心里还是觉得委屈。她知道儿子说的没错,元绮的讨好努力她也都看在眼里,但、就是不合她的意啊!有玉珍这么优秀的姑娘在旁边做比较,叫她怎能满意?

    “算了,只要元绮别做出败坏门风的事,我以后也不想管她那么多了。”黎老夫人退让了,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倒是你,旭儿,娘昨天跟你提的事情你决定得怎么样?”

    “姨母,您怎么当着人家的面问嘛!”韩玉珍一跺脚,害羞地躲到黎老夫人身后。

    “与你有关,当然要当着你的面问。”黎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呵呵笑,然后看向黎之旭。“你成亲一年,差不多可以纳妾了,难得玉珍这么一个好姑娘,当妾是委屈她了,但玉珍对你一片痴心,可以不计较名分,这么好的姑娘你可要好好珍惜。”

    “姨母……”韩玉珍脸几乎要埋进黎老夫人的背后,只是没人发现,她正欣喜窃笑着。

    无所谓,坐不上正室没有关系,有姨母站在她这边还怕掌不了大权吗?只要能嫁进黎府,就算是当妾,她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抢下元绮那贱女人所拥有的一切!

    “我不打算纳妾,不管成亲几年,我都不会纳妾。”黎之旭语音不曾微扬,轻柔吐出的话语,却充满不容转圜的坚决。“我昨天已经拒绝过您了,如果您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次。”

    娘一直处心积虑想将他和表妹撮合在一起,但他完全没办法对她产生任何异于亲情之外的感觉。在元绮尚未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明白她不是他所等的人,更何况在遇见元绮之后?

    韩玉珍脸上的笑僵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不是叫你再考虑吗?”黎老夫人脸色乍变,没想到儿子竟这么狠心。“你不想想玉珍从小就待在黎家,她的青春都耗在这儿了,你居然连个名分也不给她?”

    “这一点,我从之前就不断提醒您,耽误表妹的人,不应该是我。”黎之旭不疾不徐地反驳回去。

    自从察觉到母亲的打算,他就反对让韩玉珍留在府里,不想顺理成章就这么被定了生死。娘却找尽理由,说她身体不好需要玉珍照顾,说舍不得让玉珍回乡下,要她待在京城多见见世面。

    既然她们如此执迷不悟,就必须自己承担后果。这些年来,他一直保持距离,没留给她们任何痴心妄想的余地,他责任已尽,现在别想把这顶帽子扣到他头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不是为了你,玉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虚掷青春吗?”黎老夫人气得丧失了一贯的轻声细语,开口大嚷。“你成亲时,她有多难过?但为了照顾娘,她忍着伤心留下来,结果你连娶她当妾也不肯,你要我怎么跟你舅舅交代?”

    “我不要紧,姨母,别因为我害您和表哥吵架……”韩玉珍惨白着脸,强颜欢笑的表情让黎老夫人看得好心疼。

    “玉珍……”黎老夫人轻拍她的背,眼泪都快掉下来。

    黎之旭完全无动于衷,他知道,他只要对她们有稍微的心软,都会对元绮造成极大的伤害。他只想保护他心爱的人,其余的,他只求仁至义尽。

    “我认识许多人品优秀的青年才俊,如果表妹信任我,我保证一定会为她找到一桩好姻缘,若那些人表妹都看不进眼里,那也只好请表妹回乡,由舅舅为她安排婚姻大事。”

    这番话,等于下了最后的警告,整个厅堂顿时没了声音。

    其中最难以接受的人是韩玉珍,从懂事以来,她就离家待在黎府,侍候姨母、嘘寒问暖,就是为了博取姨母的好印象,把她许配给表哥,就连他娶妻她都还抱着希望,结果,梦全碎了,他甚至不希望她再待在这儿!

    “纳妾的事,我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黎之旭起身。“孩儿告退,爹、娘,您们慢用。”他转身走出厅堂。

    厅堂上一片尴尬,大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玉珍别哭,姨母再为你想想办法。”黎老夫人见状不停安慰。

    “你就别再乱出主意了!”沉默多时的黎父终于开口。“旭儿已经够给你面子,你要是再胡闹下去,当心儿子忍无可忍,跟你反目成仇。”

    “都怪你,也不多在旭儿面前说些玉珍的好话。”黎老夫人哀怨地叹道,看向韩玉珍,又心疼又心酸。“玉珍,没关系,姨母会帮你在京城找户好人家,你还是可以常常来看姨母的。”

    “嗯。”韩玉珍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是充满了恨意。

    她押错宝了,以为姨母可以为她作主,结果却是一点影响力也没有。死老太婆!这些年陪在她身边的忍耐工夫全都白费了!

    她恨,恨那突然冒出的元绮,抢走了她该拥有的一切,等着,她不会就这么罢休的,原该属于她的,包括表哥的心,她要一样一样抢回来!

    “师兄,这儿是厨房,大厨人很好,你若缺什么材料,只要拜托他,他都有办法弄到。”元绮带着今天刚到的何冠廷参观黎府,一路走着,来到厨房。“各位,这位是我师兄何冠廷,住在西厢房,还请你们以后多多照顾。”

    “何公子好。”厨房里的人纷纷停下手边工作,点头招呼,一边好奇打量。

    不愧是被选进宫中担任御厨的人,同样是做汤汤水水的工作,人家长得就是斯斯文文的,比他们这些粗人好上太多。

    “各位好。”何冠廷回以微笑。

    “不好意思,我还要带师兄去看其他地方,先走喽。”元绮笑道,领头离开。“师兄,这是花园,沿着这条长廊走,可以通到我和相公的厢房,左边那个拱门没事别随便踏进去,我公公、婆婆住那儿,他们人也很好,只是比较严肃一些……”

    自成亲离家后,她就没再见过师兄们,难得见面,加上他要在这里住下,元绮开心又兴奋,一股脑地想把所有的事都与他分享,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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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冠廷静静跟在后头,看到她幸福洋溢的模样,既为她感到高兴,又有些失望。他衷心希望小师妹能嫁得好的归宿,却又矛盾地期待她过得不快乐,想离开这里。“看样子,你在这儿过得很好,我也可以写信请师父、师娘不用担心了。”他勉强扯出笑。他该欣慰,师妹能过得好,就是他的幸福。

    “对啊,我在这里很快乐,相公和大家都很疼我。”元绮用力点头,没发现何冠廷的笑里带着苦涩。“今晚相公会为师兄洗尘,他的好友项御史,对宫中很熟,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请他先帮你打听哦!”

    “哦,好。”何冠廷脸上的笑更僵了。

    如果可以,他不想吃什么洗尘宴,更不想见黎之旭。想他何冠廷在淆州也是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但和黎之旭站在一起,他顿时平凡得有如路旁的杂草,难平的自卑以及被夺走佳人的怨恨,让他连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刺耳。

    原本他没打算住在黎府,寄人篱下,非但矮人一截,更代表他会常常见到黎之旭,教他如何忍受?但一想到唯有这样才能见到小师妹,他还是答应了这个邀约。不是想去做什么,而是只要能看着师妹,陪在她身边,他就心满意足。

    从以前元绮就不曾察觉师兄对她隐有情意,更何况是现在心思全放在黎之旭身上的她?她只把他当成兄长,竭尽地主之谊。

    “从这儿可以通到玉珍表妹的厢房,她长得漂亮,又知书达礼,自我嫁过来之后就很照顾我。”元绮指着前方说道,此时转角有人走来。“表妹,你来得正好,正说到你呢!”见是韩玉珍,她开心迎了上去。

    “是吗?表嫂,说我什么?”韩玉珍握住元绮的手,娇笑说道,神态之亲热自然,没人看得出来,她其实恨得想杀了她。

    “我师兄以后要住这儿,我正要警告他别乱闯闺房,以免唐突佳人。”元绮笑道,感觉握住她手的一双柔荑细嫩嫩的,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她怕是永远都达不到玉珍表妹的境地了,随便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惹人怜爱。

    “想必这位是何公子喽?”韩玉珍盈盈一福,趁势偷偷打量何冠廷。

    打从知道他要住进黎府的消息,她就一直在等,总算让她等到了。这是老天给她的机会,既然表哥对她不为所动,她也有别的方法。姨母对于元绮邀请陌生男人住进府里的事已经很不高兴了,就看她如何把握机会煽风点火。元绮这笨女人将会知道,她的欠缺考虑,会害死她一辈子!

    何冠廷颔首回应,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对韩玉珍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双眼不由自主地跟随元绮的娇俏笑靥而走。

    韩玉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窃喜更甚。太好了!她本来只是想利用这人让表哥对元绮产生猜疑,没想到上天如此帮忙,竟派了个和她拥有相同处境的人给她!

    “晚上的洗尘宴表妹你也会来吧?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聊聊。”心思单纯的元绮没发觉他们各有所思,一心只想着要怎么让彼此多熟稔一些。突然发现,他们两个郎才女貌,还挺相配的呢!

    “好的,表嫂,我还得去陪姨母礼佛,不打扰你们了。”韩玉珍微一欠身退开。

    临去前,她瞄了何冠廷一眼,他那心神都落在元绮身上的模样,完全正中她的下怀,她勾起诡谲的笑,迈步离开。

    “好,晚上见。”元绮看看她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师兄,脸上漾满了笑。

    师兄未娶,玉珍表妹未嫁,真的很适合呢!元绮越想越开心,但忆起婆婆的门户之见,兴奋的心不禁冲淡了些。说不定表妹也不爱嫁给厨子呢?她还是别莽撞的好,先探探彼此双方的意思,再来做红娘吧!

    元绮耸肩一笑,继续她的向导。

    “师兄走吧,我带你到你的厢房整理东西,有空还可以带你去街上逛逛……”

    或许是黎之旭的警告有用,黎老夫人收敛了许多,没再动不动就挑剔元绮。即使反对何冠廷住在家里,也忍气吞声,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几天,既可和师兄聊聊在家乡的趣事,又少了长辈口头叨念的拘束,元绮过得惬意极了。

    这一天晚上,用过晚膳,黎之旭和元绮连袂走回厢房。

    元绮悄悄瞄了黎之旭一眼,轻含下唇,犹豫了下,伸手握住他的掌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黎之旭微笑,停下脚步看她,神情一如以往温柔。“我看起来像有事的样子吗?”

    “嗯。”元绮点头,仰首望进他的眼里。“你有心事,我感觉得到。”虽然他表现得和平常没有异状,用膳时也和爹娘有说有笑,但她就是知道。

    黎之旭怔了下,镇日抑压的情绪几乎因她的关怀而溃堤。他勉强自己扬笑,用无谓的从容神态掩饰了一切,轻点了下她的鼻头。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好得很。”他要做的,是保护她,其余的,由他来承担就好,他不想把自己的情绪也压在她的身上。

    元绮捧住他的手掌贴近脸颊,不让他的手缩回。

    “我不要你这样!”她哽咽低嚷,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她心好痛。“我是你的妻子啊,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没关系,但你连我也不信任吗?我没办法保护你,至少,我能为你分担一些心事啊!”

    黎之旭一震,一直以来他习惯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下,当痛到让他熬不过时,他会暗自握紧了拳,即使指甲刺得掌心发疼,他也不会流露出丝毫颓丧。在别人眼中,他永远是从容自若,没有事能难得倒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他的隐忍,在她的关怀下,他没办法握拳,掌心被她温暖柔嫩的脸颊填满,指尖被她的手包覆,她的温柔,随着心跳,缓缓流进了他的血脉。

    强撑的武装被瓦解了,他无法再撑起无谓的笑容,他需要她,他深爱的妻子。

    “阎逍在外地遇劫,他们甚至找不到他的尸首。”黎之旭闭眼沉痛道,自得知恶耗就一直强抑的情绪,终于得以放任倾诉。

    天!他有多难过?他那若无其事的表情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强撑出来?元绮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心疼地紧紧抱住他。

    她在颤抖,她在无声啜泣……黎之旭感觉眼眶发热,一直以为感同身受只是安慰人的话,而今,他相信了。她不是像其他人一样,以为他可以有如旁观者般对此事平静以对,而是真的能体会他的痛。

    不需任何的言语,她的环抱已是最好的安慰。他低头渴切地寻找她的唇,想再多汲取一些能够承受痛失好友的力量。

    元绮紧拥着他,任由他索求,只想穷尽所能多给他一些温暖,缓解他的痛。

    廊檐的丝灯地上拉出两人交缠的长影,如此深情缱绻。

    不远处,刚走过长廊转角的何冠廷撞见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转身就走。住进黎府,他已做好看到他们如胶似漆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亲眼目睹时,锥心刺骨的痛仍让人难以承受。

    “那画面很刺眼对吧?”充满讥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心里的念头被人道破,何冠廷惊骇回头。“谁?!”

    “是敌是友,端看你怎么决定。”韩玉珍自阴影处走了出来,眼里透着诡诈的光芒。

    “韩姑娘?”何冠廷强迫自己镇定。她是黎家的人,他要小心应对,别害师妹难做人。“在下不懂你的意思。”

    “你还想瞒我?”韩玉珍仰头大笑。“想到苦苦守候的师妹变成别人的,心很痛吧?看着心爱的师妹倚在别的男人怀里,很想把对方杀了吧?”

    何冠廷越听越心惊,只能用怒斥来自欺欺人。“你别胡说!”

    “我懂你在想什么。”韩玉珍逼近他,望进他的眼里,缓缓地一字字说道:“因为我也是,我恨不得杀了元绮,抢回我心爱的表哥。”

    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何冠廷愣在原地看着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话:“你、你不能伤害她……”

    “心疼了?我还怕你一时忍耐不住伤害我表哥呢!”韩玉珍轻蔑嗤笑,退了开。“所以我想到一个好方法,谁也不用杀谁,你得到元绮,我得到我表哥,咱们都皆大欢喜,不过,这得要有你帮忙才成。”

    她想破坏师妹的婚姻?何冠廷张大眼,拒绝立刻脱口而出:“我不可能会帮你的,我要警告师妹叫她小心你!”

    韩玉珍也不慌张,反而抬高下巴睨着他。

    “所以,就算她只把你当师兄,也无所谓了?别的男人吻她、抱她,你也不在意了?”越说越见他脸色惨白,韩玉珍娇笑。“别想骗我了,咱们的心思是一样的。你在怕什么?把她抢回来对她只会有好无坏啊!你会疼她,不是吗?难道你没自信,觉得你对她会比我表哥对她还差?”

    那句话踩中何冠廷的死穴,他握拳嘶吼:“我怎么可能会输他?我对元绮的心没人能比,他只是幸运,比我早一步提亲!”

    “这不就得了?”看他一步步走进她设好的局,韩玉珍气定神闲,只等着收网。“我这不是在陷害她,而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望着她的眼,何冠廷像望进自己再无法隐藏的心思。他受够了,师妹是他的,他不想再看到她对着黎之旭笑了。他不是在拆散他们,而是让师妹回到她该去的归属,他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苦。

    “……你打算怎么做?”挣扎半晌,他输给了私欲。

    成功了!韩玉珍缓缓扬唇,美丽的脸庞布满了得意。“跟我来。”

    两人走到园子隐密的一角,低头窃窃私语。嫉妒、不甘形成了化解不开的恨,推动了命运之轮,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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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元绮坐在房里,看着窗外的景致,不禁叹了口气。

  这几天,相公为了找寻失踪的阎逍,花费重金派人四下探访,传回的消息却让人失望。她好气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是守候房中,在他疲累归来时,端上一碗他爱吃的雪菜面,让他别饿坏了身子。

  “表嫂!”亲匿的呼唤拉回她的心神。“我有话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一回头,看见韩玉珍有些羞窘地看着她,元绮扬起笑容。“当然可以啊!”

  “那个……”韩玉珍欲言又止,瞄了一眼站在元绮身后的婢女。

  元绮立即会意,回头朝婢女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婢女踌躇着不想走。她实在很不想让少夫人和表小姐独处,表小姐对少爷的觊觎,全府上下都心知肚明,但为了不想伤少夫人的心,所以大家都没说,反正只有老夫人吃她那套,聪明的少爷可是半点也没被蒙蔽,但她真怕表小姐会跟少夫人胡说些有的没有的。

  “叫你下去没听到吗?”见她不动,韩玉珍拧眉。

  “是。”婢女无法,只得躬身退下。

  婢女一走,韩玉珍又恢复害羞的神色。“表嫂,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元绮好奇地问道。

  “我、我……有意中人了。”韩玉珍扭着手绢,头低得快埋进胸口。“虽然他就住在这儿,可我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如果常去找他一定会被人说闲话,只能靠写信来纾解相思之苦,但我老是送信去他房里也不妥当……”

  意中人?住在这儿?过滤所有的人选,答案呼之欲出,元绮眨着大眼,不禁惊喜低嚷:“那个人是我师兄吗?”

  “嗯。”韩玉珍点头,看起来好害羞。

  “我师兄知道你的心意吗?”元绮欣喜不已,想到师兄要是能娶到玉珍这么好的姑娘,就替他感到开心。

  “他晓得,我们已经交换过信物了。”韩玉珍抬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恳求地看着她。“表嫂,我需要有人帮我传信,但其他人我都信不过,想到表嫂和何公子熟,而且已经成亲的妇人较不会被人说话,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拜托谁了。”

  “没问题,我一定会帮你的。”元绮接下信,一心为了可以成就一对佳偶而感到雀跃的她,完全没发现那听似妥当的理由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祸心。

  “谢谢你,表嫂。”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韩玉珍脸上的笑再真实不过了。

  “你和我师兄是在洗尘宴上一见钟情吗?”元绮兴奋地追问。

  有丝憎烦自韩玉珍脸上一闪而过,目的达到,不想多扯这无益的事,她随即带开了话题。

  “还有,表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握住元绮的手。“这件事,绝对别让任何人知道,就算是表哥也不可以透露。”

  “连相公也不能说吗?他一定也会为你高兴的!”元绮失望低喊,她还想用这个好消息让相公的心情好一点呢!

  说了她的计划就全毁了!“不行!”韩玉珍怒道,从元绮诧异的神色发现到自己显得反应过度,赶紧用羞怯粉饰。“如果传出去,我就不用做人了,我不希望有什么闲言闲语传到何公子耳里……”

  受尽礼教拘束所苦的元绮,很能够体谅她的担虑,不但没有起疑,还反过来安慰她。“我懂,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放心吧!”

  “表嫂,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何公子有回信,一定要马上跟我说哦!”韩玉珍娇羞一笑,起身离开。

  原本的沉郁心情一扫而空,元绮笑得好开心。第一次被付予红娘这个使命,帮的又是视若兄长的师兄,让她感到新奇又迫不及待。

  世上有太多不顺遂的事,阎逍刚成亲就下落不明,多教人感叹?她好希望能成就一桩好姻缘,弥补这些无法白头偕老的憾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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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您找孩儿?”黎之旭返家后,在仆婢的通报下来到双亲的厢房。

  “不特地叫你来,怎么见得到你?”黎老夫人埋怨道。“连续几天都不回来用晚膳,到底在忙些什么?”

  “夏季水患较多,需要调配航道及船只。”不想对母亲解释他为阎逍耗费的心力,黎之旭简单带过。“如果没重要的事,孩儿累了,想早点回房休息。”

  “怎么会没事?”黎老夫人拧眉,看起来很不高兴。“你只顾着外头,也不管家里起了什么变化,你都不晓得元绮和她那个师兄走得多近,动不动就去他房里找他,还有说有笑的,这哪是一个妇道人家该有的行径?”

  “何兄初到京城,元绮对他多加照顾也是应该的,娘多虑了。”黎之旭完全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他信任元绮,就是因为她的活泼大方,他才会爱上她。

  “照顾也该有个限度啊!”见儿子不为所动,黎老夫人气恼挥手。“算了,要是到时真出了什么事,别说娘没提醒你。”

  黎之旭略挑起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若是娘对元绮有所不满,尤其是这些妇德规范,不可能只讲这几句就简单罢休。

  “娘,您心情不好?”想也知道,一定有更让她烦心的事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果然这一问,让黎老夫人掩面哭了起来。

  “玉珍说她要回家了,再也不住黎府,都是你,连娶她当妾都不肯,她哪还有脸待下来?不管我怎么劝,她就是心意已定,说再过十天她就要启程了,旭儿,你帮我想想法子啊!”她泪眼汪汪地看向他。

  这是自阎逍失踪后,他听到最振奋人心的消息了。黎之旭总算觉得他唇畔的笑是发自内心,而不用刻意假装。

  他知道母亲是希望他能开口挽留,更希望他能一时心软应允纳表妹为妾,只是,好不容易能将她送走,他又怎么会傻到自动将麻烦揽到身上?

  “我会亲自护送表妹,让她平安返乡。”那方向离阎逍出事的临州不远,他正好可以顺路走访,一举两得。

  “你只有这句话?”黎老夫人不可置信,哭得更凶。“护送玉珍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要是不闻不问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但……你至少也装得依依不舍一些嘛,你这么冷淡,叫玉珍心里怎么受得住?”

  “我当然不会只有这样。”黎之旭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啜饮。

  黎老夫人停住哭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下一刻,却被他抛出的话打击得心灰意冷——

  “我还会送上大批珍宝,祝表妹早日嫁得良人。”他还不清楚娘在打什么主意吗?只要他配合放软姿态,娘就会打蛇随棍上,他倒不如狠心到底,一劳永逸。

  “你……”黎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刚好此时黎父进房。

  “爹,娘心情不好,您多多开导她。”黎之旭微笑,起身离开。

  一出房门,他终于忍不住愉悦低笑出声,连日来的郁闷心情,总算好了许多。漫步走回厢房,站在门前,他停下脚步。

  想到里头有人等着他,他的心里就被柔情盈满。感谢有她的陪伴,否则这段痛失好友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我回来了。”他推门走进。

  “吃过了吗?累不累?要不要先喝茶?”元绮立刻迎了上来,用关怀将他紧紧包围。

  “我在外头没吃太多……”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像只忙碌的小蜂儿转了起来。“汤还温着,马上就好!”她一边跑进内室一边喊道。

  黎之旭低笑,随她走进,看她从一团布里取出小铜壶,将汤注入碗里。

  “趁热吃吧!”元绮拉着他坐到桌旁,将面和汤拌开了,端到他面前。

  汤未入口,心就先暖了。为了送菜肴给他,又怕从家中送到船运行的这段路程会让菜变冷、走味,她苦心想出许多保持美味温度的方式,这面、汤分离的作法就是她的巧思。

  黎之旭接过筷子,开始享用这迟来的晚膳。

  “阎逍的事有进展了吗?”元绮为他倒了杯茶,关心地问道。

  “还是一样。”黎之旭摇摇头。“十天后,我会到他遇劫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线索。”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元绮不解地问道。依他对此事的重视,应该是心念一动,立刻就着手安排了。

  黎之旭微微苦笑。虽说要查访线索,其实只是不愿面对现实的说词。这么多天都找不到阎逍的下落,他很明白,阎逍是凶多吉少。到他遇劫的地方,想做的,是凭悼故人,望他好走。

  “我需要安排一些事情,表妹整理东西也需要时间,我这一去,大概要半个月才回得来,你别太想我。”不想引她难过,他用戏谑的语调轻描淡写地带开。

  那么久……元绮咬唇,觉得心头好闷。不行,她不能不开心,他是去办正事,她怎能让他为难……突然,她察觉到不对,疑惑地抬头看他。

  “为什么玉珍表妹要整理东西?”阎逍的事和表妹根本没有关系啊?

  “她要回乡定居,不待京城了。”黎之旭吃了一大口面,想到此事,心情又变得很好。

  “那……”师兄怎么办?忆起这是个秘密,元绮及时掩唇,却压不下心头的着急。师兄知道吗?他们每天传信正浓情蜜意,怎能就这么拆散了?

  “怎么了?真那么舍不得我?”她那震惊的神情引他低笑。

  “不是啦……”元绮有苦难言。不行,她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师兄!“相公,我出去一下!”她倏地起身。

  “我才刚进房,都还没看够你呢。”他啼笑皆非,伸手拉住她。“而且这么晚了,你想上哪儿?”

  “我有事要找师兄。”元绮试着把手抽回。

  黎之旭怔了下,不知为何,母亲刚刚说的话,此时清楚地浮现脑海。

  “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去吗?我在家的时间够少了,多陪陪我。”他半开玩笑地收紧掌握,不让她离开。

  怎么在这时候撒起娇来了?元绮又气又好笑。怕说太多会不小心把韩玉珍的事透露出来,她只好什么都不说。

  “只是一点小事,我马上回来,很快的。”她覆上他的手,柔声哄道,然后把他的手拉开。“我回来前要把面吃完哦!”语音未落,她已奔出房门外。

  黎之旭看着被挣开的手,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荷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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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三言两语即可言明的小事,她为何不说?他们向来是无话不谈,没有任何隐瞒。是否,真如母亲所言,在他这段忙碌的时间,真起了什么变化……

  他在想什么?!黎之旭拧眉,为起了这个念头的自己哑然失笑。明明清楚没有什么,心眼却直往死胡同里钻。

  只不过是母亲的无端埋怨,他竟放在心上了?他向来不齿这种行径,难道他要做个自己最唾弃的善妒愚夫,随不实的流言起舞吗?

  黎之旭摇头苦笑,将那些不该的念头全数甩落。捧起面碗,继续大快朵颐。

  他以为自己调适了,却没发现,那芽,淡淡地、刺刺地在心的一角着了床,等待着时机,成长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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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天,元绮忙透了,不断为了小俩口奔走。

  韩玉珍见了她就哭,说她爹逼她回家,她不得不从,要她劝劝何冠廷,希望他能有所行动,别就这么让她走。

  为了说服师兄,元绮去何冠廷房里的次数更多了。结果,何冠廷听了只是摇头,说他不过是个初进御膳房的御厨,根本高攀不上,看得元绮一阵难过,又是安慰又是鼓励,常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个把时辰都不自觉。

  很快地,离别的日子到了。院子里,车队准备出发,元绮前来送行。

  “表嫂,这是我最后一次拜托你了。”韩玉珍含泪握着元绮的手,将揉成团的信塞进她掌心。“何郎是不可能出现了,这封信,写着我所有的思念,在我走后请你帮我交给他。”

  “嗯。”元绮点头,把信藏进袖中,想到自己帮不了他们,不禁红了眼眶。

  黎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近,激动得抱着韩玉珍大哭。“玉珍啊,姨母好舍不得……”

  元绮退了开,看到站于队伍前头的黎之旭,正在做最后的审视。

  蓦地,一股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她用力咬唇,怕难抑的哽咽会冲出喉头。

  这几天光忙着师兄和表妹的事,她都忘了相公也会跟着离家啊!半个月,多长?他还没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仿彿感受到她的呼唤,黎之旭回头,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

  “你这样,教我怎么走得安心?”他轻松笑道,没让心里的不舍显露出来。这是成亲后他第一次远行,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牵绊的滋味。

  不行,相公离家在外已经够辛苦了,她不能让他担心。元绮用力吸了吸鼻子,挤出灿烂的笑。

  “我很好,你不用挂念我。”信心满满地保证,一双大眼还开心地眨呀眨的,浑然不知那僵得像是被人钉住的唇角,已将她的真实情绪昭然若揭。

  黎之旭心头一悸,再无法维持若无其事的神态,大手一揽,将她揽进了怀中。

  那温暖的怀抱击溃了她的伪装,元绮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为了不让她被人说闲话,他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这么亲匿的,而今他却破了戒,证明他有多不舍……

  “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了。”黎之旭在她耳畔低语。“回来后,你要多拨点时间给我,别老是陪师兄,知道吗?我会吃醋。”

  最后四个字,让元绮破涕为笑,她抬头,好笑地允下承诺。“好——等你回来后,我会整天守在房里,就等着你的召见,满意了吗?”

  看到她的笑颜,黎之旭总算比较放得下心。他松开怀抱,用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等我和阎逍做过最后的道别,我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忙了。”

  “嗯。”元绮点头,心疼他亲临阎逍遇劫之地所要承受的情绪。

  黎之旭定定地看着她,将她的美敛进眼里,然后深吸口气,毅然转身。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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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何冠廷从御膳房回来后,元绮来到他的房里。

  “这是玉珍表妹要我交给你的。”把信放在桌上,元绮低头无语,不像之前总是拚命劝说。

  人都离开了,还能怎么办呢?更何况,她现在的心情也不好,安慰自己都来不及了,哪有办法顾到他?想到今晚要独自一人孤单单地入眠,她心一酸,好想掉泪。

  何冠廷没拆信,自顾自地斟酒喝着,一杯又一杯,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

  “师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也不能藉酒浇愁啊。”见他这样,元绮努力打起精神。相公半个月就回来了,师兄却是永远失去玉珍,相较之下,她的难过也就微不足道了。“如果你真舍不得玉珍,我请相公帮忙好不好?由他去跟舅舅说,成功的机率也会高些。”

  何冠廷不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伸手去拿酒壶。

  “你别喝了!”元绮生气了,抢过酒壶。“放不开就去追啊,只会坐在这儿难过有什么用?”

  何冠廷也不抢,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深吸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而后抬头看她。“你陪我喝一杯酒,之后我就不喝了。”

  “真的哦,最后一杯哦!”为了不让他继续喝酒,元绮答应了,先为他将酒斟满。“还有酒杯吗?”

  “柜子里。”何冠廷朝她身后一指。

  “好。”元绮放下酒壶,起身找寻。

  她一转身,何冠廷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倒进了酒壶,拿起酒壶摇晃,手因紧张过度而不住颤抖。

  “找到了。”元绮回头,见他拿着酒壶,并不疑有他,主动把酒杯递向前。

  何冠廷吓了一跳,还以为被她发现自己的举止,直到看见她依然像平常一样信任地看着他,才强作镇定为她斟酒,手却抖得连酒都泼出杯外。

  “干杯。”怕被看出异样,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喝尽,看到元绮也喝了那杯酒,他握紧手中的酒杯,分不清心里倏然漫开的感觉,是歉疚还是心安?

  “喝完这杯酒,就别再难过了,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元绮放下酒杯,准备告辞。“那我……”

  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哪能让她走?何冠廷情急之下,赶紧找了个话题。“师妹,玉珍在离去前,还有没有说什么?”

  元绮本想离开,被这么一问,又坐了下来。“她很难过啊,一直哭,她到最后都还相信你会给她承诺的。师兄,你真的不想想办法……”

  以为事情有转机,元绮又开始努力劝说,隔了会儿,突来的昏眩侵袭了她的神智,眼皮酸涩得直往下掉。

  “奇怪……我怎么会那么累……”她揉揉眼,想回房休息,还没站起,已整个人趴回桌上,不省人事。

  何冠廷看着她,见她一动也不动,才起身走到她身边,屏息轻唤:“师妹?”

  元绮却像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别再错下去了,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何冠廷闭眼,内心不断挣扎,最后,他一咬牙,将元绮抱起,往床榻走去。

  没有退路了,早在遇见韩玉珍时,就没有退路了。他的私念已被唤起,他没办法退,也不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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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绮觉得她睡得好痛苦。四肢明明很重,人却虚浮得像踏不到地,一种空虚的感觉席卷心头,让她好慌好慌。

  是因为相公不在身边的关系吗?才第一天,她就这么无法适应,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办……

  昏沉间,只觉周遭充满了嘈杂声,硬把她从睡梦中拉回现实。

  怎么了?天还没亮,为什么会这么吵?元绮嘤咛一声,揉揉眼,试着从浑沌中捉住心神,她没发觉,四周的纷杂瞬间变得悄然无声。

  元绮一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黎之旭的面容,她不禁扬起甜笑。原来那是梦,相公没有离开家,他还在她身边……

  “元绮?”冷得像冰的呼唤自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感情。

  为什么他用这种声音叫她?为什么他的表情是这么的不可置信和震惊?元绮困惑地看着他,视线越过他,才发现房里不只有他们,而且这里不是他们的厢房。

  她惊骇坐起,发现一件更让她惊恐的事——她身上竟只穿着肚兜!

  元绮倒抽一口冷气,将丝被直拉至下颔处,脑海一片空白。到底怎么一回事?为何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表嫂!你怎会做下这种错事?你还不快下榻跟表哥解释?”韩玉珍又尖又高的叫声刺进耳里。

  玉珍不是离开了吗?为什么会在这儿?元绮无法反应,只能望向黎之旭,但那双向来盈满柔情的眼,此刻却透着如刀锐光,笔直射入她的心坎,让她难以直视。

  什么错事?她做了什么错事?元绮慌乱无主地想找寻答案,却看到赤裸上身的师兄跪在地上,站在门边的婢女们,都用鄙夷嫌恶的眼神看着她。

  她紧揽被角,无法动弹——这情景代表什么意义,再清楚不过了。

  “表嫂你真那么留恋这男人的榻啊?!”韩玉珍跺脚怒喊。

  她没有……元绮全身发凉,挣扎着想要下榻,但才稍微一动,脑中就昏沉一片,四肢完全不听她使唤,又跌坐榻上。

  她的异状以及无言,看在黎之旭眼中,全成了心虚和逃避。

  当他看到她衣衫不整地蜷缩在别人怀里,黎之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那份娇媚只专属于他,他以为她的依赖只会寄托在他身上,她却在他离家之时,全数给了别的男人,这甚至是他离开家的第一天晚上!

  被人背弃的痛将他的心撕成了碎片,他却依然必须站在这儿,面对她所给的伤害。

  “为什么不下来?你不敢面对我吗?”平板冷抑的声调,不见情绪起伏,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我……”元绮试着解释,却被韩玉珍打断。

  “表哥,这儿不方便说话,先让他们整理好再说。”看似体贴的举止,其实是不想让他发现元绮被人下药至今药效未退。“表哥,我们先离开吧。”韩玉珍整个人几乎贴上黎之旭,努力给予安慰。

  “你们帮少夫人整理好,带到我的书房。”黎之旭对婢女下令,看到跪在一旁的何冠廷,狂烈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一把揪起他的领口将他提起。“你给我离开这儿,在我去找你之前,别出现在我眼前!”

  他用力往外一掷,将何冠廷扔至门边。这已是他最大的忍耐极限,再让何冠廷待在这儿,他会忍不住亲手杀了他!

  何冠廷吓得连站都站不直,抱着衣服,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元绮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他要踏出房门,呼唤脱口而出:“旭!”别丢下她在这儿,她好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黎之旭狠狠一震,那曾在耳旁亲匿的呼唤,在这时候却成了天大的讽刺。胸口的痛让他难以呼吸,他握紧拳,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幕,让韩玉珍阴恻恻地笑了。捉奸在床,她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表嫂,等你啊!”韩玉珍笑睇了她一眼,扭身跟着离开。

  元绮一怔,那一眼,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一股凉意自背脊整个漫开,然而尚未完全清醒的神智,让她无法捉住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们一离开,两名婢女立刻上前,丝毫没给她定心细想的时间。

  “快点,别让少爷等。”气她的背叛,她们连称呼都省了,一个掀被、一个拉她,粗鲁地将她拖下榻。

  手被拉得发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及慌乱,看到自己只着亵衣的模样,元绮不禁落下泪来。

  相公会怎么看她?她又要怎么面对相公?最让她害怕的,她根本不敢想师兄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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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房里,一片静默。

  黎之旭把所有人都遣退了,连韩玉珍也没让她待着,自元绮被婢女带进来后,就一直沉默。

  元绮已不像乍醒时那般难受,但她的心和她的手一样冷,不管她再怎么握都温暖不了,因为他不发一语,甚至连正眼都不看她,那无情的神态,让她的心像往无底的深渊坠。

  “什么时候开始的?”须臾,黎之旭缓缓开口。

  元绮愣了下,好半晌才理解他所说的话。她要怎么解释,他才会信她?

  “我没有……”她的心里一片凌乱,只能摇头。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想否认什么?”黎之旭扬手一掷,一叠物事在她眼前散开。“这是在我们厢房里找到的,和你的心思一样,藏得真隐密,连我都被你瞒过了。”要不是玉珍提醒,处于震惊的他不会想到要去搜房间,没想到却真的搜到这铁证如山的证据。

  元绮瞠大水眸,她认得那些信笺,全是师兄写好要她转交给玉珍的,一封一封,她都交到玉珍手上,还换了回信交给师兄。

  “那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师兄写给玉珍的……”可怎会在他们的厢房里找到这些?她不懂啊!为什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她完全不懂状况?

  “你以为我不会看过里面的内容吗?信上的抬头全是你!”黎之旭起身,抽出其中一封信,扔到她面前。

  元绮颤着手拾起,里头露骨的文字吓坏了她,信从手中飘落。为什么里头会有她的名字?她从没看过那些信啊!

  “这些信真的不是我的,我对师兄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够了——”黎之旭倏地握住她的肩头,凌厉地望进她的眼里。“平常给你们私会的时间还不够吗?你等我离家的机会等了很久,是吧?知道我不会回来,就肆无忌惮地整晚留在他房里了,对吧?”

  越是愤怒,他的语调越是轻柔,激狂的情绪在体内汹涌翻腾,却找不到出口,将他的身体冲撞得疼痛不堪,最痛的是他的心,成了碎片。

  被那冷戾的眼神紧锁,元绮无法动弹,他轻声吐出的字字句句,像巨大的石块重击着她。不,他只是一时误会,只要她说清楚,他就会明白的!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为了玉珍表妹才会常去找师兄的,他们彼此心意相许,那些信,真的都是师兄写给玉珍表妹,表妹也有回信啊。”元绮急忙解释。

  “为了替自己脱罪,你竟连玉珍也要拖下水?”不敢相信她是如此卑劣,黎之旭将她推开,嘶声咆哮。“她不可能会喜欢你师兄,你以为她为什么一直待在黎府?因为她的心里只有我,就算我成亲,她依然等着,甚至甘愿做妾,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做出你说的那些事?”

  玉珍喜欢的人是他?怎么可能!元绮如遭雷殛,脸色苍白,脑海浮现韩玉珍临去的眼神,模糊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晰——她懂了,这全是计,那一眼,盈满了阴狠及得意……

  难怪韩玉珍撞见她在师兄房里,一点也没有被人背叛的痛苦,也难怪她要她对此事守口如瓶,这全是她策划的。

  泪模糊了眼,元绮慌乱急道:“是真的,玉珍说她怕引人非议,要我帮他们传信,不能跟任何人说,你要相信我!”

  “你真把我的信任拿来这样践踏?”黎之旭狂声大笑,蚀骨的痛,让他再无法承受。“如果他们真的互相喜欢,那你躺在何冠廷榻上又要怎么解释?说你舍不得师兄被人抢走,主动投怀送抱?你几乎衣不蔽体!”

  被说中心里最深沉的恐惧,元绮喉头一窒,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要她怎么据理力争?要她怎么说她是被陷害的?不管怎样,师兄对她下手是事实,她的清白都已经失去了,她的身子已经被玷污了,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会回来?”她强忍着泪,颤声问道。就算被陷害而死,她也要死得清楚。

  “玉珍家传的玉佩忘了拿,我们又赶回来。”若不是如此,他会永远被她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被她深爱着……

  “你不会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找出这些信,刚好撞见我在师兄房里?我是被陷害的!”元绮捉住他的手。她已经没资格再当他的妻子了,但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心里只有他,她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

  “那是因为你是如此迫不及待!”黎之旭用力甩开她的手。他的心如刀割,如果可以,他宁可杀了自己,也不愿承受这样的痛。偏偏,她残忍地让他撞见了。

  好友离去之痛,有她陪他度过,如今呢?当初握住他手的人,如今成了刽子手,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却用无辜的表情以及漏洞百出的谎言,要他视若无睹。

  元绮要自己别哭,但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你不信我,宁可信她?”她哽咽低喃。拜托,别用猜忌回报她的感情,她需要他的信任……

  黎之旭望进她眼里的澄澈,发现直到这时候,他竟还有着想自欺欺人的念头。如果就这样信了她的话,多好?他还可以欺瞒自己是被她深爱的。

  他想笑自己的愚傻,又痛苦得想放声大哭,但,他却该死地明白,就算再多的泪,都载不走他丝毫的创痛。

  “我只庆幸,上天是站在我这边,让我及早看清你的真面目。”他费尽所有的自制力,强迫自己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字。

  元绮呆站原地,不敢相信,在他眼中,她竟这么不值得信任,这么轻易地就让人攻进他的心,把她的爱破坏了、污蔑了。

  是呵,教人怎能不信?都捉奸在床了……想到那段昏迷不醒的空白,元绮环紧双臂,却抑不住从心里不断涌出的冰冷和自我嫌恶。

  黎之旭停笔,望着纸上的字,良久,才拿起那张纸,一字一字缓缓地念道——

  “元绮,嫁为黎家妇,却勾搭外人,淫佚不贞,故以此休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平缓的嗓音,却成了震耳巨响。元绮惨白着脸看着他,悬泪的眼一瞬也不瞬,仿彿这样她就可以拒绝相信、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恶梦。

  “马上离开黎府,我不想再看到你。”黎之旭冷道,临去前,将休书扔到她身上,绝情迈步离去。

  只余下她在书房,静默得可怕。

  元绮拾起那张纸,将那上头的字一一印进眼里。

  “元绮,嫁为黎家妇,却勾搭外人,淫佚不贞,故以此休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立书人……黎之旭……”她喃喃念道,在看到尾末熟悉的签字,盈眶的泪,整个溃堤。

  她的感情、她的深恋,全终结在这充满不实的字里行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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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不管过了多久,每一次只要看到这封休书,她就会哭到泣不成声,泪落到了休书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休书变得皱拧不平。

  元绮躺在榻上,晶亮的美眸在黑暗中闪耀,视线飘向榻旁放有休书的小柜。

  房里暗着,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进窗棂,映照着这位于“元家面”二楼后方的小房间,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睡不着。只要见了他的日子,她就睡不着,更别提去碰那封休书了。已经难忍的漫漫长夜,她不希望眼泪再来凑热闹。

  但,即使没把休书拿出来,里头的字字句句早已深烙在她的心坎。

  元绮叹了口气,起身走至窗旁,将窗推了开,远远地,可以看到一些停靠在河港的船只上矗立的桅杆顶端。

  五年了,她不晓得自己继续守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当时,托黎氏显赫名声的福,她红杏出墙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所有难听的话语她都听到了,再怎么鄙夷的对待,她也都见识到了。

  她该离开京城,这样她会好过些,但她没有,还在河港旁开了这间面馆。爹从一开始扬言断绝父女之情,到不断写信劝她回娘家安顿下来,她仍然不为所动。

  她告诉自己,她是气他的不信任,所以她宁可受尽嗤笑指点,也要当他的眼中刺,就待在他每天会经过的路上,时时提醒着他,提醒着京城里的人。

  他活该!吝于对她付出信赖,活该被人讽刺讪笑说他戴绿帽!

  然而,总是在夜阑人静时,像此刻,她怎样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不想离开他,即使此生此世他都无法原谅她,她还是不想离开。所以,她宁愿被人谩骂是无耻的女人,宁可承受他冷漠无情的态度,也要咬着牙,装出无谓自若的神情,厚颜留在京城,再苦、再痛,她都只能在没有人知晓的深夜里,躲在房里暗暗舔舐伤痕。

  元绮探头,想能看到一些有关黎氏漕运的事物,明明知道从她这里是看不到的,却还是试着,发现到自己的痴,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以为他会娶了韩玉珍,这也是韩玉珍陷害她的最终目的。但他却没有,过了一年之后,韩玉珍嫁给了京城里的富绅,而他至今仍未再娶。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她没再遇过韩玉珍,而他,也不可能会对她提起此事。

  是她伤他太深了吗?可……他也一样伤她很深啊!元绮倚着窗棂,无声落下了泪。

  她一直隐隐冀盼,或许他终有一天会发现她的无辜,但又能怎样呢?她已经配不上他了,或许让他恨着,才是最好的方式。

  勾搭外人,淫佚不贞,故以此休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只能凭依这段狠绝的字句,再次伴她度过无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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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近午时分,元家面挂出迎客的短帘。

  “陈员外,快请进,还是老样子吗?这位爷,想用点什么?咱们的招牌面远近驰名哦。”才一下下,陆续进来的客人坐满了大半店铺,元绮柔媚又热络的招呼声以及汤浓面香,是店里最大的特色。

  “请等我一下——”眼角瞥见又有人来,元绮先将面前的客人安排好,正要巧笑倩兮地迎上去时,看清来人,动作顿住,只一瞬间,立刻又扬起更艳丽的笑。“黎当家,欢迎啊,承蒙您的惠顾,小店感激不尽呢!”

  不大不小的喊声,正好引起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大伙儿一回头,看见黎之旭和项沛棠站在门口,原本热络的铺子全静了下来。

  无视众人看好戏的目光,黎之旭泰然自若地走向窗边的空位入座,项沛棠则是发挥高官爱民的精神,一路微笑挥手致意。

  “你干嘛老爱挑这里吃饭?”一坐下,项沛棠脸上仍笑着,语气却是咬牙切齿。“每次进来都是这等阵仗,我不想出名都不行。”

  “河港附近只有这间馆子,你委屈点。”黎之旭一脸平静,说得一副实非他愿的样子。

  项沛棠闷哼了声,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好笑的是,他们是从皇宫附近特地跑来河港这儿来,而之后要去的地方,和河港根本就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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