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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你吻我一百次

罚你吻我一百次

作者:苏霏



楔子



    门铃响起。

    公寓内的女子开了门,好看的眉毛立刻拧在一起。

    「你来做什么?」她瞪着来人,只觉得他手中那束俗丽的红玫瑰香得刺鼻。

    「欢,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爱妳。」

    爱她?方言欢几乎嗤之以鼻。

    「你那怀孕的未婚妻呢?她知道你来找我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分了,你干么还纠缠着我?」

    「我不是有意要骗妳,那不要脸的女人是自己黏上来的,如果不是她逢人就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跟她订婚,妳要相信我!我是不得已的呀!」

    不得已?呿,真方便的借口!她管他去死!

    但是她同情那个未婚妻,若是知道自己被她的男人在背地里说得如此不堪,不知道她会有何感想?

    「张建成,就算你没未婚妻,我也是要跟你分手,你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女子压抑着怒气。这人先是到她工作的地方骚扰她不说,现在居然找上她家!

    「欢,我爱妳,妳是我见过最美的──」张建成的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欢欢,谁来了?」一名俊秀的青年从方言欢身后出现。

    「不相关的路人。」

    「他是谁?」张建成变了脸色。「才多久妳就找了野男人,他怎么会在妳家?妳说!妳是不是和这人同居?!」

    「关你屁事!」方言欢濒临崩溃边缘,懒得顾及形象。「我是和他住一起又怎样!你管得着吗?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有个怀孕的未婚妻,拜托你不要再纠缠我好不好?我跟你早就已经没关系了!」

    「难怪那晚妳怎么样都不肯给我,原来早就勾搭上别人了!」张建成冷笑。

    他居然有胆给她提起那晚!

    方言欢额上的青筋跳动,平时足以电死几大卡车男人的美丽杏眸,此时已燃起熊熊烈火。

    「我就说嘛,像妳这种女人一看就知道浪到骨子里,说什么没准备好,骗肖,直说妳喜欢被这种漂亮小白脸上就好,还学处女装矜持!」

    「先生,对女孩子说这种话你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没关系。」方言欢对身后青年抬起一手。「我自己能处理。」

    「欢欢,别──」

    但英俊青年的制止仍是太迟,方言欢已经一拳招呼过去,走廊上响起一声惨叫,那束红色玫瑰花也散落一地。

    方言欢想了想,又朝张建成的屁股补上一脚,才重重甩上门。

    不知死活的家伙……

    方言欢伸手撩了撩浓密的秀发,把门外的叫骂当狗吠。

    「下次我如果再交男朋友,记得直接拿菜刀砍死我。」她对共享一层公寓的好友说。

    历史总是一再重演,这个张建成是她交过的第四任男友,一样是猪头。

    她不得不学乖。

    这一年,方言欢二十五岁,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谈什么狗屁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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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别哭了。」

    「对不起,方姊……」

    「别道歉,妳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方言欢暗暗叹气,随身带着的面纸已经用完,她只好拿桌上未用过的餐巾纸给对面的女孩擦眼泪。

    哭泣的女孩叫小茹,是方言欢工作的画廊里的工读生,平时伶俐又认真,但今日却一整天心不在焉、恍恍惚惚,不仅出了一堆错,还差点把一尊由他们画廊代售的雕塑给撞倒,幸好言欢眼明手快,总算是有惊无险。

    经理这两天不在,画廊里大大小小事务由身为助理的方言欢负责,那件标价近十万的雕塑要是砸了,她和小茹八成也可以包袱款款回家吃自己。

    为了避免类似的惊险情况再次发生,方言欢在下班后便将小茹约到一家咖啡店,打算找出这女孩究竟为何如此反常。

    怎知她开口一问,小茹就哭了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方言欢花了快半小时才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小茹前天晚上参加大学同学的生日派对,在派对上认识了一个同学的朋友,那个朋友长得又帅嘴巴又甜,当晚就把小茹哄上了床,事后那人却表示自己已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跟小茹不过是逢场作戏。

    「方姊,我以为他会对我负责任,谁知道他……呜……」

    负责任?方言欢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年头别说是男人,连不少女人都玩过一夜情,会负责任的人恐怕得到史前博物馆才找得到。

    她思索片刻,决定确认几件事。「小茹,他有没有强迫妳就范?」

    小茹愣了下,摇摇头。

    「他有没有在妳的饮料里下药,趁妳神智不清醒的时候乱来?」

    小茹又摇头。

    「所以妳完全是自愿的?」这次小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脸上的神情已经给了方言欢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办事的时候有没有采取安全措施?」

    「他……有用套子……」小茹低垂着头,嗫嚅着。

    啊咧?那她到底在哭什么?

    方言欢才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那种事,爱情这种东西的分量,向来被过分高估、过度夸大了。

    「小茹,我这么说或许妳会觉得不中听,可是妳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自己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既然妳允许这件事发生,就不能完全怪别人,也别一味把自己当受害者。」一个巴掌拍不响。

    「可是……」小茹又抽抽噎噎了起来。「那是人家的初体验……他、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处女情结?方言欢忽然觉得头有些疼,这个小茹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

    「就算他是妳的第一个男人又怎样?那又不表示他非得是妳这辈子唯一一个。那个男人摆明了只是跟妳玩玩,不管妳怎么伤心难过,妳以为他会在乎?」

    方言欢苦口婆心又劝:「那种爱劈腿的花心男反正要了也没用,所以妳不需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倒不如把那个晚上当作是纯肉体上的行为,不过是性而已,如果当时的感觉还不错就当赚到,感觉不好的话就当被狗咬到,下次挑男人的时候谨慎一些,没必要为一个晚上的经历折磨自己。」

    小茹总算止住了泪,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她。「方姊,妳的想法好前卫……」

    有吗?在这个时代应该很少有女孩子因为初夜给了某人,就决定此生非君不嫁吧。

    「我只是认为每个女人都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不管妳想要从一而终还是货比三家,选择权都在妳,但是现在既然妳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什么好货色,难道妳还想为他守身一辈子?」

    小茹想了想,不负期望地摇了摇头,方言欢暗自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果汁补回消耗掉的大量口水。辛苦啊,这年头画廊助理还得兼心理谘询呢!

    小茹沈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已不像稍早那样可怜兮兮又退缩,似乎一番谈话让她对外型成熟、美艳的方言欢起了亲近之心。

    「方姊,妳的第一次是什么感觉?」

    方言欢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

    这是管闲事的报应吗?方言欢忽地很后悔,只想把刚刚所有的高谈阔论全部收回来。

    「那个喔……」她清了清嗓子,表面镇定,实际上心虚得要命。「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想不太起来了。」

    「妳当时有没有很紧张?」

    「呃……还、还好吧……啊,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家咖啡店共两层楼,但二楼室内正在装修,所以除了男女洗手间之外,并未放置桌椅,倒是落地窗外的长形露台上,摆了三、四张带着遮阳伞的露天座位,不过大多数顾客仍集中在一楼。

    方言欢经过敞开的落地窗时,瞥见露台上坐了一对男女,但她忙着躲进厕所唾弃自己,也没多留意那两人。

    可耻啊,居然用尿遁这种贱招。

    但是她不逃又能怎样?总不能坐在那里跟小茹讨论根本不存在的「初体验」?

    女用洗手间很干净,充斥着干燥花的浓郁香味,方言欢既然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好杵在洗手台前洗洗手,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中的女人有着高挑而秾纤合度的身材,一头带着浪漫波浪的头发几乎及腰,肤质极好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微微上扬的杏眼,大小适中的鼻子有着令人欣羡的高耸鼻梁,至于那张嘴,虽比传统的樱桃小口宽了一些,但是嘴唇饱满丰厚、不点而朱,惹人无限遐思。

    长着这副据说性感又妩媚的皮囊,也难怪人人以为她阅男无数、战绩辉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没错,她方言欢今年二十八岁,交过四个男朋友,但至今性经验值仍然挂零。

    至于原因,想起来太心酸,不提也罢。

    磨蹭了几分钟,方言欢决定下楼,暗自祈祷小茹已经忘了她们原先的话题。

    再次经过落地窗时,一道略高的女声不期然地响起。

    「既然你没有要复合的意思,为什么还要约我出来?」

    方言欢本能地往外看去,说话的女人很有一股古典美,精致的脸上满是幽怨,语调却是恼怒的。

    偷听是很不礼貌的,方言欢告诫自己,收回视线,但是刚跨出的步伐又因男人的声音缩了回来。

    「如果让妳误解了,我道歉,但是我约妳在这里见面,只是想当面告诉妳,请妳别再打电话到我公司,这样让我很困扰。」男人的嗓音醇厚、平和,但是每个字都冰冷到极点,不留一点余地。

    方言欢不由得又看向露台,但因角度的关系,只能看见一道有着挺直鼻梁的瘦削侧影,以及那一身象征菁英阶级的手工西装。

    不知道这男人的正面是什么模样,她忍不住想道。

    「东禹,」古典美人又放软了姿态,声音柔情万千。「我知道当时是我提出分手的,可是我现在后悔了。分开之后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不需要什么名分,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想要待在你身边,我发誓,不管你现在的女伴待你如何,我一定会对你更好……」

    没有用的,这个男人不吃这套。

    这个想法蹦出,方言欢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连男人长怎样都看不清楚,哪来这种古怪的论断?

    只见男人在听过一大串深情告白之后,微抬手腕看了看表。「对不起,妳说完了吗?我很忙。」

    简洁有力,够绝情。

    方言欢怜悯女子的同时,不得不佩服男子的冷硬。

    要是她以前甩男友的时候也有这种无情的魄力,也不会每次在分手之后都要为对方的纠缠头痛不已。

    「你……你好过分!」自己的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竟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古典美人的脸色在瞬间变为愤恨,毫不迟疑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前一泼。

    吓,居然是传说中的泼水画面!方言欢猛地倒抽一口气,但及时摀住自己的嘴。

    教她更诧异的是,男人竟一动也不动,毫不闪躲地任冰水落在他脸上,然后才拿起桌上的餐巾,缓缓擦拭自己。

    是她眼花了吗?方言欢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他的唇角微乎其微地轻扯了下,彷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祁东禹,算你狠!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古典美人抓起包包,气愤地站了起来。

    「谢谢,保重。」

    唉呀!方言欢龇牙,替那女子暗暗喊痛,那样淡漠的语气可比什么都不说来得更有杀伤力。

    果然,古典美人的眼眶在瞬间红了,高跟鞋用力一跺,恨恨地走开。

    啊,糟!窗后的方言欢躲闪不及,当场跟女子打了照面。

    「这、这窗帘的质料不错……」方言欢摸着一旁悬挂着的布料,不自然地干笑。

    幸好古典美人只是迁怒似地瞪她一眼就离开,方言欢松了口气。果然偷听这种坏事不能做……

    她下意识地又往窗外看,呼吸却蓦地一窒。

    仍坐在露天座位上的男人,不知在何时,已经转过头对着她。

    他与她的距离,大约只有两公尺。

    那是一张不太容易形容的脸庞,说不上超级英俊,可是又难以否认其魅力。

    他的皮肤是淡淡的麦芽色,双颊略偏瘦削,使他的轮廓显得比一般人深刻、立体。原本这样棱角分明的线条会让人显得粗犷,但是偏偏他的五官组合起来,又给人一种儒雅、斯文的错觉……

    会选择「错觉」这两个字,是因为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犹如掠食者的锐利光芒──真正斯文的男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眸色。

    而他正在打量的,正是她。

    方言欢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在他的注视下,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彷佛连心底最深处的、最阴暗的秘密都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慌,想逃脱,却又矛盾地被那磁石似的黑眸深深吸引,无端兴奋又心悸。

    男人的目光,她经历得多了,但是为此而心慌意乱,却是头一遭。

    忽地,光芒隐去,他的眼眸已成平静无波的深井。

    「小姐,有事?」

    沈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方言欢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失态地盯着人家猛瞧,经他这么一问,即便她平时不是个容易脸红的人,此时也不免赧颜。

    「我、我只是路过……抱歉,不打扰了。」扔下话,方言欢有些仓皇地走开。

    回到一楼时,方言欢已恢复镇定。

    是她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不过短短几秒的视线交会,哪来那么多古古怪怪的感受?肯定是幻觉。

    方言欢一面告诉自己,一面走向等着她的小茹。

    但她一坐定,就看见那个男人在她之后也跟着下楼结帐,然后毫不眷恋地迈出咖啡店的大门。

    「小茹啊……千万要记住,妳可以为中东战火下的孤儿寡母哭,可以为非洲的百万饥民哭,甚至可以为街上的流浪猫狗哭,就是不要为了男人掉眼泪,不值得。」

    「方姊,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小茹一头雾水。

    「啊?」方言欢回神,把视线从门口拉回。「没事没事。」她哈哈一笑,当下就决定将刚刚的事──包括那个男人,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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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种纯属偶然的小插曲伤神,不是她的作风。

    那是方言欢第一次遇见祁东禹,他在她的心上,只停驻了短短几分钟。

    在这家新开张不久的回转寿司店里,坐着三位相当引人注目的顾客。

    女性目光的焦点,是第一位容貌俊秀、比偶像明星吴尊还帅上几分的年轻男子,男性顾客所注意的,是第二位杏眸丰唇、妖娇美艳不输林志玲的美女,至于投向第三位的视线,则完全是另一种性质──

    大家都想不通,那样一个头发用原子笔胡乱盘起、衣服绉巴巴的眼镜女,怎么会跟另外两位时髦出众的俊男美女坐在一起?

    然而三位当事人似乎早习惯周遭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吃饭、聊天。

    「七年级女生的复原能力果然快得惊人,我们店里的小茹现在正跟一个新进画家打得火热,距离她为初夜哭得死去活来才两个星期咧……」方言欢在小盘中又添了一些哇沙米。坐她左手边的男子是她的室友兼好友周均岚,坐她右侧的则是高中时候就认识的死党吕飞絮。

    「应该算妳开导得成功吧,羡慕的话,何不自己也交个男朋友?」周均岚天性温柔,连取笑朋友时也不会让人感到丝毫恶意。

    「不必了,恋爱这种东西还是留给其他有缘人吧。」根据她以往的经验,谈恋爱麻烦得要命,不但得不时配合、讨好另一人,又得忍受对方的占有欲加嫉妒心,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逍遥得多。

    「那么多餐厅给妳选,干么找家食物会跑来跑去的店?」吕飞絮牛头不对马嘴地插话,眼看输送带上自己相准的那盘鳗鱼握寿司被别人率先取走了,厚重眼镜上方的细眉拧了拧。

    「花钱请妳吃饭还挑!」方言欢没好气。「小吕啊,不是我爱说,妳成天把自己关在那栋老房子里,跟世界完全脱节,都快变成人家说的宅女了!」以写作维生的吕飞絮,最高纪录曾两个月未踏出父母留给她的房子一步,要不是方言欢每隔一阵子威胁利诱逼她出门,恐怕她死在屋里都没人发现。

    「宅又怎样?又不犯法。」

    没心没肺的女人!方言欢翻了翻眼,懒得再劝,小吕是怪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唉,连刚从学校毕业、思想保守的小茹都已经有了第二个男人了……」思及此,方言欢不由得一阵沮丧。她要何年何月才能摆脱处女之身?

    「妳太挑剔了。」周均岚说。

    「她那应该算是一种病态的性洁癖。」

    「妳才有病咧!」方言欢横了一眼嘴里塞满鲜虾手卷的吕飞絮。

    她的男友一号有口臭,接吻过一次之后就出局,男友二号汗腺太发达,浑身的异味自然不在考虑之列,三号的体毛浓密度直逼狒狒,光是看见他赤裸的上半身就让她冷了下来。至于后来被她发现已经订婚的第四号,其实是最接近本垒的一个,但是一见到他那不是特别美观的生殖器官,她的「性致」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也幸好什么都没发生,她可不想糊里糊涂当了人家的第三者。

    交过的男友没一个让她献身成功,能怪她吗?

    「我又没要谈情说爱,只是想找个人尝尝禁果的滋味而已,有那么难吗?」尽管早已不再憧憬爱情,她对情欲世界仍是非常好奇。

    「要满足妳的性饥渴只有两个办法。」总算等到自己喜欢的鳗鱼握寿司,吕飞絮不客气地边大快朵颐边说话。「一是用A片和情趣用品自行解决,另外一个就是雇个职业的来帮妳。」

    第一个办法不必考虑,她还没沦落到买工具替代真人……不过居然建议她去买?!方言欢瞪着身旁的女人,尽管相识多年,她有时仍会怀疑小吕是外星人派来颠覆地球的间谍。

    她决定完全忽视怪咖小吕的话。

    「其实我的条件很低的,只要那个男人不会在事后勾勾缠,长相顺眼,没有疾病,看起来干净、清爽──」方言欢忽地顿住,眼珠子一转,绽开一个非常可疑的笑。「阿岚,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周均岚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俊脸大变。「免谈,欢欢,别开玩笑了!」他是同性恋,对女人根本生不出欲望好不好?

    「问问而已咩……」

    「阿岚,记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房门锁好。」

    方言欢瞪了身旁的小吕一眼,又叹道:「我都快三十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到老死都不知道性爱是什么,而且听说老处女容易心理失调,会变得个性古怪、愤世嫉俗、孤僻不爱跟人交际……」方言欢停下话,与周均岚对视一秒,然后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仍在埋头猛吃的某人。难怪那些形容词愈听愈熟悉……

    吕飞絮像是完全没感觉,径自扫光另一盘寿司,又灌下一大口绿茶,才缓缓抛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我不是处女。」

    啥咪?!方言欢大受打击,居然连足不出户的小吕都已经「升级」了!

    「什么时候的事?对象是谁?妳怎么从来都没提过?」但是不管她怎么问,吕飞絮的嘴都闭得比蚌壳还紧,抵死不再透露一字。

    三人又闹了好一会儿,周均岚因另外有约先走一步,不久后,方言欢和吕飞絮也结帐离开。

    方言欢和吕飞絮来到附近一家付费的地下停车场取车。车是周均岚的,但为了让方言欢送住得较远的吕飞絮回家,他大方出借,自己则搭朋友的便车。

    「小吕,妳真不够意思呀,我什么事都跟妳讲,妳居然连那么重大的事都不肯跟我说,身为妳的死党,难道知道一下妳的初夜献给谁也过分吗?太伤我的心了,我还以为我们是好姊妹……」电梯里,方言欢哀伤地指控,显然仍不死心。

    「不要装可怜,妳就算哭死我也不会说。」到了她们停车的楼层,吕飞絮率先走出电梯,方言欢跟在后头碎碎念。

    「妳这女人真的很没血没泪耶,亏我还──」

    「嘘……妳听!」吕飞絮忽然小声道。

    「听什么?」方言欢也不自觉地压低音量。

    「好像有人在吵架,去看一下。」

    这是停车场的最底层,车位并未被占满,也较其他楼层安静许多,方言欢凝神一听,的确是听见了隐隐的争执声。

    「拜托,人家吵架有什么好看的?当心碰到黑道火并。」败给她了,方言欢翻眼。写小说的小吕平时性子冷淡得要命,偏偏爱极了戏剧化的场面。

    「走啦,看一下就好。」

    吕飞絮不由分说地拉着方言欢,躲躲藏藏、做贼似地往声音来源移动,直到吵架的那对男女在她们的视听范围之内。两人就躲在一辆休旅车旁偷看。

    严格说起来,是那个头发挑染成红棕色的美女在吵,因侧着身子而看不见长相的修长男人在听。

    「……去跳个舞、喝个酒而已,你干么当面回绝我朋友?这样让我很下不了台耶,你知不知道?!」

    「有话上车再说。」透着冷漠的声音让方言欢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偏不要!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们究竟是哪种关系?情人还是炮友?」

    「我以为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男人的冷静只是更刺激女子的怒气。

    「好聚好散、互不约束对不对?」女子的声音变得更尖锐。「去你的游戏规则!在一起好几个月,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觉?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你主动一点,对我好一点?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既然妳那么痛苦,最好别继续勉强自己。」

    女子气极,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

    「算我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冷血动物,告诉你,我们吹了!」

    女子转身就走,而那男人却留在原地,丝毫没显露出任何想挽留的意思,只是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出口的地方。

    方言欢瞪大了眼,不是因为那女子的举动,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那男人的脸。

    她认得他。

    是上次那个被泼水的男人。

    「欢欢,妳出去干么?」隐身在一旁的吕飞絮情急低喊:「会被人家看到!」

    但是迟了,男人已经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彷佛刚刚那一耳光只是一场梦。

    方言欢略带迷惘地杵在那里,也不明白自己原本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走出来,还跟他面对面。

    男人的眉毛略略一挑,眼中似是闪过了什么。

    「让我猜,妳……只是路过?」

    他认出了她。

    不知怎地,这个领悟竟带给她一丝欣喜。

    然而偷窥的罪恶感仍占了上风,她连忙解释:「我、我的车正好停在这里。」

    他没再说话,目光却也未移动半分。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她了。方言欢的心跳加快,体内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骚动。

    现在她知道,上回那种奇特的感受,并非幻觉。

    「欢欢,走了。」吕飞絮不知何时已现身,用她的声音打破了魔咒。

    「喔,好。」方言欢仍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见他敛起眸,微乎其微地点个头,然后上车,行驶而去。

    几分钟后,方言欢也驾着室友的金龟车,送吕飞絮回家。

    路上,她很快把上回在咖啡店发生的插曲说了下,但省略了那人给她的异样感受。那种太抽象的东西很难传达,而且连她自己都厘不清,要怎么说出口?

    听完她的话,吕飞絮忽道:「我知道妳在想什么,但那个男人不行。」

    方言欢心头一惊。小吕的观察力有时候敏锐得令人害怕。

    「为什么不行?」她用轻松的语调说道:「我看他挺顺眼的,而且他看起来也挺干净清爽的,不像是脱了衣服会令人反胃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完全不必担心他会在事后纠缠不清。妳也听到了,他的规则是好聚好散、互不约束,正合我意。」

    「我看到他看妳的眼神,像狮子看着小绵羊,他会把妳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方言欢哈哈笑。「我哪里像小绵羊?拜托,我又不是国中刚毕业的小女生,好歹也交过四个男朋友,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知道怎么应付男人。」

    「那个男人跟妳以前交过的那些完全不同,他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城府太深。」

    「那倒是真的。」方言欢也同意,同时让金龟车弯进一条小巷道。「不管怎么样,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以后也不太可能再遇到他,妳想太多了啦!」

    吕飞絮看着方言欢,沈默了好一会儿。「最好是这样,因为妳跟他根本不是同一个级数,像那样的男人,妳惹不起。」

    方言欢耸耸肩,不再争辩,反正她认为再遇到那个人的机会太渺小。

    那是方言欢第二次遇到祁东禹,她没对好友透露的是,他已在她心版上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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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一天,「冠邦集团」发布了一项高层的人事命令。

    台北总公司的大楼里,照例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而今天,人事异动造成的反应却是比以往激烈许多。

    原因无他,只因这一回,是集团董事长首次钦点一位家族以外的员工担任自己的特别助理,而大家都知道,现任董事长当年在接掌事业之前,也当了几年特助。

    所以各方的揣测是,董事长打算培养未来的接班人。

    「祁副总──啊!该改口叫祁特助了,恭喜啊,看来董事长对你的赏识不一般啊!」

    「谢谢,承蒙董事长看得起。」

    「祁特助,这是董事长第一次打破传统,表示他对你的能力与才干相当看重,以后得请你多多关照了。」

    「曾经理哪儿的话,大家都是同事,谁不是尽一切努力为公司卖命?我不过是运气好一点,才有这个机会接触其他部门的运作,以后要是遇到许多不懂的地方,还得请曾经理不吝赐教。」

    送走了几位来道贺的部门主管,祁东禹正打算关上办公室的门,一名青年却抢在那之前挤进了门内。

    「恭喜呀,学长。身为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又是第一个非皇亲国戚的董事长特助,有没有什么感言要发表?」来人模样俊朗,笑起来很阳光。

    「余副理,你好像很闲喔?」祁东禹坐到办公桌后,脸上微笑不再,却比稍早更显得真实。余尚彦是小他一届的大学学弟,目前担任业务部副理,可以说是全公司唯一一个能让他称做朋友的人。

    「我是来恭贺你升迁,现在你等于是老板的核心幕僚,说不定下任总经理就换你当了,怎么样?心里有没有很爽?」

    「我很感激董事长提拔,以后将更尽心尽力,用实际表现来回报他的知遇之恩。」

    「那些外交辞令就省省吧,对我还装什么装?」余尚彦撇嘴。

    祁东禹唇角微勾。余尚彦没外表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他们两人心知肚明他不会满足于原先那个企划副总的职位,甚至连现在这个特助的位置也不过是跳板。

    他的野心,比那还大了些。

    「我就知道你暗爽在心里,不过有人就没你这样的好心情了。」余尚彦笑得很幸灾乐祸。「我看到郑副总脸都黑了,他八成以为你是为了报当年的仇,才故意『抢』他的位置。那个白痴肯定不明白要是他自己能力够,他大伯怎会挑上你这个『外人』?」谁都知道「冠邦」是传统的家族企业。

    「他太高估自己的分量,太低估我的智商。」祁东禹没费力隐藏自己的轻蔑。

    身为董事长侄子的郑志光大学时和他同校,当年看上了他正在交往的校花女友,校花敌不过金钱与鲜花的攻势,最后放弃了身无分文的他,选了生于豪门的郑公子。

    祁东禹早已忘记那位校花是什么模样,也只有郑志光那种蠢蛋才会以为他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会进「冠邦」做事纯粹是因为他看中这个集团的实力,与私人恩怨无关。

    十年,从没没无闻、一无所有的基层业务员到今日的地位,他花了整整十年的心血,这岂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一毕业就有家族替他安排职位的世家公子能理解的?

    那件旧事顶多只是让他更加确信,一个男人的价值,不在他的学识或内涵,而是在于他的权势与地位。

    「学长。」余尚彦这时笑嘻嘻地凑到办公桌前。「晚上出去庆祝一下吧,我会带最近把到的一个正妹,你也带你女朋友来,我们去好好地玩一玩。」

    这才是他来吵他的主要目的吧。祁东禹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爱玩学弟。

    「我被她甩了。」

    「怎么会?!」余尚彦讶异得不得了。「上次在那家法国餐厅遇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看出她对你迷恋到极点,她怎么可能把你甩掉?」

    「事实就是如此,现在是上班时间,回去做事。」不等余尚彦再发问,祁东禹干脆把他直接推出门外,关上门。

    余尚彦爱听八卦,但是祁东禹却不打算多说,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女人对他来说,向来属于生活上的调剂,即使他并非纵欲的人,有时也会渴望拥抱一具柔软、芳香的身躯,让自己稍稍放松一下,但是前提是对方必须玩得起、懂得游戏规则。

    遗憾的是,他最近的两任女伴,并非如此。

    除了肢体的亲密之外,她们还贪图所谓的爱情,可惜那正好是他无法给予的。

    爱情是什么?不过是一些做作的风花雪月和虚假的甜言蜜语,他没有那个时间跟精力,也不愿意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费事。

    下次再跟任何异性有所牵扯,他该更加谨慎选择,免得自找麻烦。

    但是刚这么想,祁东禹脑中就浮现那个只短暂见过两次、却令他印象深刻的美丽女子。

    她的身段修长、姣好,一头浓密的秀发泛着光泽,让人忍不住猜测那些柔软的发丝滑过指间会是何种感觉,然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猫儿似的眼睛。

    那样的眼形乍看之下既妩媚又勾人,然而明亮的眸中却闪烁着一种极不相衬的直率,几乎带了些微男孩子气,连他自己也意外的是,他竟觉得这样的矛盾组合异常性感,光是瞧着她,便足以令他下腹紧缩。

    美女他见过不少,但这是头一回,欲望来得如此突然、强猛。

    祁东禹忍不住想,如果那样一个女人,能懂得成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应该会是不错的对象吧……

    但他随即自嘲地勾唇,甩开脑中的念头。

    不过是个偶然邂逅的陌生人,如果他把心思花在幻想上,就太蠢了。

    「那是什么?」

    方言欢一回到家,就看见茶几上那个包装精美的大纸盒。

    「给妳的,刚刚才送到。」周均岚耸耸肩,也不知道盒中装了什么。「没听到滴滴滴的声音,应该不是炸弹。」语毕,他径自轻笑起来。

    「那就好。」方言欢不忍心告诉温柔的室友,有时候他的幽默感真的很冷。

    她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件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小礼服,黑色缎面,圆领、无袖,圆裙长至膝下,复古的设计既典雅又高贵,看起来像是某个公主穿的。

    换言之,完全不适合她。

    方言欢不必想就知道礼服来自何处。

    手机铃声响起,她翻了翻眼,接听。「喂,妈。」

    「收到衣服了没有?」

    「收到了。」方言欢一手拿着礼服往自己身上比,做了一堆古古怪怪的鬼脸,惹得周均岚偷笑不已。

    「晚上有个慈善义卖,八点半开始,妳渊叔也同意让妳一起来,就穿那件礼服,我在皇家饭店的会场入口等妳。」那个「渊叔」是方言欢的继父,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名义上的。

    「妈──」方言欢扔下礼服,几乎哀叫。「妳明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不要逼我好不好?我才刚下班,很累耶。」

    「谁让妳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偏偏要当什么画廊助理!妳不来就别再叫我妈。」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言欢,妳就不能听话一点吗?妈是为妳好,妳过阵子都要三十了,不趁现在找个对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晚就是妳的机会,到时会有不少人品、家世都不错的男孩子……」

    又要开始了。方言欢掏了掏耳朵,打量起手指,嗯,指甲该修一修了。

    这种训话她听过太多次,接下来母亲就会拿她跟那个异父异母的继妹比较。

    「……妳看看人家昕雅,气质多好,人又文静端庄,一举一动都带着种淑女的教养,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妳的模样不比她差,就是性子野,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啊,内急了,方言欢带着手机走进浴室,上完厕所又回到客厅。

    「言欢!妳有没有在听啊?」

    「有。」方言欢一屁股坐在周均岚身旁,开始翻看时尚杂志。

    嗯?阿岚这个牛仔裤广告拍得很赞。她对当模特儿的室友竖起大拇指,周均岚很是啼笑皆非。

    「……怎么说妳叔叔也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物,要是让人知道他的继女在外面随随便便,妳让他脸往哪儿摆?妳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孩子,跟个男人住在一起像什么话?对方还是个不正常的男──」

    「妈!」踩到她的底限了,方言欢啪地合上杂志,声音骤冷。「他是我朋友,妳不要每次讲到人家就好像他有病似的。」

    「妳这是什么口气?好歹我是妳妈!」电话那端的声音飙高,但方言欢不想跟母亲争吵,反正完全讲不通。

    「妈,我再不打扮就来不及了,除非妳不想要我参加那个慈善晚宴。」

    「记得穿上那件礼服,表现淑女一点,别丢我跟妳叔叔的脸。」

    「知道了。」方言欢收了线,投给周均岚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她知道他猜出了对话内容。

    周均岚温和地笑笑,并未介意。「妳真的要去那个慈善晚宴?」

    「这次不去,下次我妈又会找其他的社交场合逼我去。」方言欢拎起那件礼服,脸上掩不住嫌恶。

    「呃……伯母的品味跟妳不太一样。」周均岚忍着笑。

    「她以为每个淑女都应该穿得像奥黛莉.赫本。」方言欢翻眼。

    有些母女感情甚笃、亲密如姊妹,有些母女则生来八字不合、怎么样都不对盘,很不幸地,她与她母亲正属于后者。

    她的父亲早逝,她的母亲则在她高一那年改嫁一个富商,由一名小小的特别看护,摇身成为豪门的当家女主人,婚礼举办时,原本受她照料的元配夫人病逝还不到一年。

    母亲是否在富商丧偶前就当了第三者,方言欢不想知道,但她高中一毕业,就搬出了那个令她感觉格格不入的新「家」,开始了独立的生活。

    她的母亲对上流社会有种特殊执着,但方言欢则宁愿过她逍遥自在的平民生活,只是这么多年来,她母亲仍未放弃将她打造成一名世家千金的念头。

    「我去换衣服,免得迟到又要被念。」她把礼服放回盒子里,带着盒子进入自己的卧室。

    当她再度出现时,周均岚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欢欢身上哪有那件高贵礼服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希腊风味的火红色洋装,两只乳白色的手臂裸露在外,紧贴着曲线落到脚踝的长裙使她看起来更加高挑,像个女神似的。

    不过……那几乎开到肚脐上的深V形领口,看起来就没那么神圣了。

    除非世界上有隐形的内衣,否则他发誓欢欢身上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这件怎么样?百货公司周年庆的时候败的,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周均岚清了清嗓子。「不过伯母恐怕不会欣赏这种造型。」他说得含蓄了,欢欢的母亲看见这么火辣的装扮,可能会中风。

    方言欢坏笑。「那就决定穿这件了。」

    方言欢听着手机,不敢置信地瞪眼。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才来到这家饭店,现在居然被放鸽子了?

    「言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妳渊叔突然觉得有点累,昕雅又头疼,我总不好丢下他们一个人赴宴,这样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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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放她一个人像呆子一样站在人家会场白等就说得过去?

    方言欢得咬住牙才没对母亲发飙。

    「妳渊叔派了他一名下属代表公司,人应该早到了,既然妳现在已经在饭店,倒不如去找他,我听妳渊叔说这人也很杰──」

    「妈。」方言欢不耐地打断母亲的话。「你们不能来就算了,我无所谓,我手机没电了。」在她母亲开口之前,她收了线,顺便切掉电源。

    她是脑残才会去搜寻某个向她继父鞠躬哈腰的狗腿上班族!

    回家算了。

    方言欢正要走开,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

    登时,她顿住脚步,改变了主意。

    据她所知,这样的场合一定有不少美食和供应不断的美酒,既然她都已经盛装来到这里,不趁此机会享受享受,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反正她不认识任何与会人士,也不可能有人认得她,不如填饱肚子再离开。

    但是她没有邀请函。

    宴会早已开始,方言欢站在电梯口,蹙眉看着几名姗姗来迟的宾客进入会场,忽地灵机一动。

    她挺直了背脊,摆出最目中无人的表情,跟在其他人后头。

    「对不起,小姐,能不能请您出示邀请函?」入口的一名男性工作人员问。

    「邀请函?我不过出去透透气,现在又要出示邀请函?我都记得你的脸,难道你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一脸凛然,伸手往大厅随便一指。「我先生正在里面捐款做善事,邀请函在他身上,你可以让你们经理去找他要!」

    看起来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工作人员哪敢这么做?唯恐得罪贵客,他赶紧赔不是。「抱歉,夫人,您快请进,是我记性不好,请您原谅。」

    「这次就算了,记得做人处事要知道变通。」歹势了,小弟,姊姊不过是想混顿饭吃,别见怪。

    方言欢在心中道歉,昂然走进会场。

    如方言欢所预期,宴会中宾客众多,几百颗人头四处钻动,没人留意刚进门的她,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台上那位捐出二手衣物供拍卖的当红女星,不过当方言欢脱下外套时,仍是有好几道惊艳的目光瞟了过来。

    方言欢对这样的视线早习以为常,也不怎么在乎,只专注地搜寻餐点的所在。被人看几眼不会少块肉,要是她再不进食,那才真的损害健康。

    所幸,她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摆满了食物和饮料供宾客取用的长桌,方言欢也毫不手软地挑选着中意的餐点,但这时,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矮个子中年男人凑到她身旁。

    「小姐,我觉得妳有些面善,妳是演员吗?喔,不,看妳这么好的气质,应该是哪个财团的千金吧?」

    原来她的气质长在胸部。方言欢居高临下地看着盯着她领口的男人,甜甜一笑。

    「先生,您真会说话,我只是『大爱』慈善基金会的志工,虽然我们基金会不是今晚的主办单位,但还是希望能遇上像您这样为善不落人后的成功企业家,对全台湾的重症病童伸出援手……」

    「我刚刚已经捐了二十万!」男人脸色微变,立刻找借口走开。

    方言欢偷笑,愉快地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享用了两盘美食。

    前方舞台上的义卖仍在进行,方言欢满足了口腹之欲,拿着第四杯金黄色的香槟,也不急着离去,反而好奇地四处观看。

    她以前没来过这家饭店,但是在网路上看过相关报导,据说这里不仅是赏夜景的好地点,还有一个全台北最大、最漂亮的室外温控游泳池。

    方言欢心念一动,眼睛溜向旁边那两扇关上的落地窗。晚宴会场在三楼,从这里的阳台,或许能看见游泳池,反正所有宾客包括服务人员都聚集在前方,正对着某企业大亨刚刚捐赠的五百万支票欢呼鼓掌,大厅的那个角落,冷清得很。

    她轻移步伐,来到窗边,正要伸手推开玻璃门时,却发现阳台早已有人占据。

    看清那人之后,游泳池霎时被抛在脑后。

    居然会是他!

    方言欢不可思议地瞪着窗外的挺拔侧影,连呼吸都忘了。

    他仍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酒杯,像是对着夜色独酌,然而即使他看来轻松写意,却仍是掩不住那一身蓄势待发的能量。

    方言欢的手顿在空中,心中开始天人交战。

    一部分的她,感到某种奇特的欣喜,只想立刻走到他面前,让他正眼看着她,跟他说几句话,哪怕是「今天天气很好」或「月亮很圆」都行……

    可是另一部分的她,却在高声吶喊着:快走,快转身走开,别忘了小吕的告诫,这男人妳惹不起──

    这时,他彷佛意识到她的存在,转过了头。

    那张俊挺的脸上,似是闪过一瞬的诧异,然后那双漆黑的眼眸穿过玻璃,定定地投向她。

    她没动,他也不动。

    方言欢有种诡异的感觉,彷佛自己的挣扎已被看穿,而他,现在正等着她选择。她若逃跑,他不会追;若是留下,那么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他斜倚着石雕的粗栏杆,像是一头优雅的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危险,千万不要往前走,赶快回头──

    现在,她全身的细胞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已鬼使神差地推开玻璃门,双腿像是有自己意识似地迈出阳台。

    即使隐隐感觉自己跨出的这一步,将改变很多事,她仍是作出了选择。

    然后她轻轻地拉上玻璃门,把宴会的喧闹关在身后,也把自己关进了未知。

    阳台上,方言欢与祁东禹第三次有了交集。

    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却是一种暧昧的沈默。

    「好巧,又见面了。」方言欢强作镇定地露出微笑,率先开口。没办法,不说话她会更紧张。

    但是他没立刻搭腔,一双墨色的眸子扫视过她,最后才缓缓道:「妳今晚,很漂亮。」

    一阵突如其来的轻颤窜过全身,方言欢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香槟,藉以冷却从体内深处涌上的热意。

    她听过无数次男人的赞美,其中将她比做天仙下凡、西施再世的都有,却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只用平凡简单的几个字,就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事实上,他就算不开口,也能教她两腿发软。

    「谢谢。」她吞咽了下才道。面对着那样的眼神,她能发出声音已是奇迹。

    彷佛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敛眸,注视着手中的酒杯。「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嗄?方言欢愣了愣,几秒后才会意他指的是慈善晚宴上出售的物品。

    方言欢摇摇头。她哪来的钱买那些打着义卖名义、用天价卖出的东西?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忽然间,她有股冲动,想让他知道真实的自己。

    「坦白说,我只是领小薪水的画廊助理,今晚是偷混进来的。」

    「哦?」他又转向她,剑眉好奇地一挑。「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酒精开始起了作用,她稍稍放松了些,说话也流畅多了。

    「最主要是因为这里有好吃的。」她顿了顿,恢复一点平时的幽默感。「再来就是奉母亲大人之命,到这里钓个富家公子当老公。」

    黑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有收获吗?」

    「目前没有。」方言欢摇摇头,瞇起眼打量他。「你是富家公子吗?」

    「不,我只是公司派来出公差的,不符合令堂的条件。」

    「你不必回答得这么快吧,太伤女人的自尊。」

    他微微一怔,倒是笑了。

    低低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敲击着方言欢的心坎,她着迷地瞧着那张愈看愈好看的脸,心情跟着荡漾,忍不住也弯起唇瓣。

    「事实是,我对结婚完全没兴趣。」她坦白道。「恋爱麻烦,婚姻更是一种摆脱不掉的枷锁,人生苦短,何必把自己和另一人绑在一起,自我折磨?」

    他举杯。「聪明的女人。」

    方言欢眨了眨眼,瞅着他。「你呢?也是个聪明的男人?所以对过去的女朋友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眷恋?」

    「我只是认为有些东西并不值得费事。」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使她再度心跳加快。「也许妳已经发现,我偏好懂得游戏规则的女性,这样一切简单明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愉快的,分手时也不至于让任何人难堪。」

    听起来好无情,但是这岂不正合她的心意?

    方言欢咬了咬唇,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

    不,或者该说,她早就有过这种念头,只是到此刻,才真正变得具体。

    她知道自己太疯狂,但是一分一秒过去,那个想法只是益发强烈。

    最佳的人选就在眼前,若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情欲是何种滋味……

    说不定等她进棺材之后,墓碑上还会刻着「二十一世纪最后处女长眠于此」的字眼……太悲惨了!她不要……

    就这么决定了。

    方言欢灌下一大口香槟壮胆,趁着勇气尚未消退,直视着他。

    「你,想不想带我回家?」她指的是他家,她相信他明白。

    他仍只是凝视着她,眸色却变得更加幽暗、神秘。

    「不想。」

    方言欢双颊陡地着火,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老天,这下脸丢大了。从他看她的目光,她还以为……她还以为……喔,让她死了吧!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你不必当真……」生平第一次主动勾引男人,竟落得如此尴尬,她窘得都结巴了。

    「是吗?那可惜了。」他的声音低缓,像夜风拂过,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我正在猜想这间饭店有没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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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真的跟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开了房间?

    方言欢杵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不喜欢这个房间?」他问。

    「不、不是……」方言欢困难地咽了咽口水,房间很高级、很豪华,但是那张床……也大得吓人。

    看着他脱掉西装,随手往沙发上一抛,接着又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方言欢不由得又闪神。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是那么潇洒、迷人?

    他的双肩宽阔、腰身狭窄,即使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在他身上也显得挺拔、出色,事实证明,这人根本不需要高级西装修饰身形,就是不知衬衫底下是什么样的──

    遐想赫然中断,方言欢瞪大眼睛,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她本能地往后退,背后却已是硬邦邦的门板。

    她早知道他是个高个头的男人,但此时,他的身高却让她觉得迫人,周遭的空气彷佛一下子被剥夺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放心,我不会突然扑向妳。」他在她面前站定,眼中闪着戏谑,似乎觉得她的表情有趣。

    但是那抹笑意很快消失,他的眸色变了。

    一阵颤栗窜上背脊,方言欢的心脏彷佛要蹦出胸口。

    他的眼神是那样野蛮又具侵略性,与他温文、俊雅的容貌极不相衬,尽管她从一开始就对他隐藏起来的本质多少有所察觉,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亲身体验,仍是让她惊慌不已。

    忽地,她害怕了。

    此时此刻,整件事显得疯狂又愚蠢。

    「如果妳现在想离开,还来得及。」像是看穿了她的退缩,他说。

    快跑,这是最后的机会,现在不跑就来不及了──

    理智在她脑中狂喊,可是她的两脚却钉在地上似的,寸步难动。

    也许,她并不想逃跑。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感到惧意,却也感到更大的刺激。

    她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夜的放纵,她是个成熟女人,不会玩不起。

    拿定主意,方言欢沙哑地开口。「五星级的房间,不用就太可惜了。」

    薄唇勾起,他没再说什么,一手落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按住了门板,高大的身形笼罩住她。

    他另一手撩起一绺柔软的长发,把玩片刻,然后手指滑入她后脑的发间,方言欢不由得屏住呼吸。他俯向她,混着淡淡古龙水味的男性气息侵入嗅觉,方言欢顿时一阵晕眩。他要吻她了吗?

    眼见他愈来愈靠近,她本能地垂下眼睫,不自觉地轻启双唇。

    可是她猜错了。

    他的唇,落在她的颈项间,一串轻吻在那片肌肤留下火热的痕迹,她情不自禁地侧着头,在他轻咬住她的耳垂时,微微颤抖着。

    「现在,迟了。」他在她耳畔低道。

    什么迟了?她试着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温热的大掌从她脑后来到前方,掌心拂过雪白的颈侧,覆上她的喉咙,彷佛稍一使力便可让她香消玉殒、魂归西天。方言欢气息紊乱,抬眸望着他,神情迷惘又无助。

    「妳穿这样,是在引诱圣人犯罪,而我,绝不是圣人。」

    她想否认,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又让她分了神。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领口慢慢往下移,在她饱满的胸脯间停住,然后在若隐若现的山谷外围来回轻画,她心跳如擂鼓,甚至不知自己是希望他收手,还是更进一步。

    「红色……很适合妳。」

    方言欢无法出声,她的乳尖已不知羞地挺立起来,顶着柔软的布料,而下方,女人最隐密的部位开始湿润。

    原本按在门上的手探到她背后的拉炼,他再次俯向她。「让我看看妳,嗯?」低哑的嗓音拂过耳际,她已完全失去抗拒的能力。

    胸前一阵凉,转眼间,她的洋装已被褪到腰际,方言欢低抽一口气,双颊烫得快起火,本能地想遮掩住自己,但是他比她更快一步,坚定的手在她背上稍一使劲,将她压向自己。

    「别……」她张嘴想阻止,怎奈出口的却更像呻吟。

    恍惚之中,她感觉他的手落到她的脚踝,撩起长长的裙襬,沿着她光裸的腿往上摸索,直到抵达她的大腿根部。

    他想做什么?

    他只是低低一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凑到她耳边。「夜还很长。」

    方言欢身躯轻颤着,任他把她放置在床上。

    她用手支撑着自己,目光痴迷地望着眼前正在宽衣解带的男人。

    她发现她错得离谱,穿着衬衫、西服的他看起来有点偏瘦,然而除去衣物的他,却像尊完美的雕像,骨架匀称而优美,肌肉结实且有力,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多余的赘肉。

    他朝她走来,优雅得像头豹子,也同样危险。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她,燃烧着两簇火焰,那样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令她有些不安、害怕,可是她无法动弹。

    方言欢忽然能体会,为什么电影中的那些纯洁少女,会心甘情愿将自己献给吸血鬼伯爵。

    有些诱惑,无人能抗拒。

    床垫一陷,他已在她身侧,炽热的嘴吮吻着她的肌肤。方言欢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倒,只觉浑身虚软,被他吻过、碰过的地方无一处不燃烧。

    她需要他填满她。

    「等等。」他的声音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教她讶异的是,他竟下了床。方言欢两眼迷茫,一下子失去身上的重量,让她困惑又失落,然后她看见他从皮夹里,找出一个扁平的四方形铝箔包。

    她眨了眨眼,混乱的脑袋忽然被一个事实击中──

    她居然完完全全忘了要保护自己。

    怔忡之间,他已做好安全措施,她再度被结实、热烫的身躯包围住。

    「不管妳有没有避孕,我喜欢谨慎一点。」他的神情冷静,但那双黑眸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比之前更热烈。

    霎时,她的理智又蒸发了。

    「谨慎是好事……」她紧揪住他的肩头。

    「很高兴妳也同意。」他微微牵唇,然后把分身向柔软而潮湿的秘境推进。

    突然的入侵令方言欢痛呼出声,娇躯顿时僵硬。

    他停下动作,眼中有着难以置信。「妳该不会……没经验?」

    「呃……今晚之后就有了……」方言欢扯开一抹笑,试图化去他声音中的严厉。

    但是他缓慢、小心地退出,坐到了床沿,眼中的火焰暗了。

    方言欢有些慌、有些急,立刻撑起上身,也坐了起来。

    尽管会痛,她仍是不希望他半途而废。

    她爱极了他的碰触,以后也许再也遇不上让她这么有感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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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也是她的疏忽,她早该想到像他这样的男人不会愿意招惹未经人事的女子。

    「凡事总有个开始嘛,」她把语调放得很轻快。「我又不会要你负责,对谈情说爱也没兴趣,只是想试试一夜情而已……还是你认为我这个新手太笨拙,你完全没兴趣了?」

    他半晌没搭腔,只是抿紧嘴唇,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

    「抱歉,我该事先问清楚。」他最后说,语气是真诚的,却也疏离。

    方言欢一阵黯然,不知怎地,他的态度让她有些受伤。

    但是她强打起精神,哈哈一笑。「别那么严肃好吗?你那样会让我觉得我侵犯了你。」

    他没有笑。

    方言欢用被单裹住自己准备下床,为了不显得尴尬,她又说:「其实你不必把这事看得太严重,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性爱,对象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虽然那个「别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怎知她脚还没碰到地板,人又忽然被压倒在床垫上。

    方言欢瞪大了眼,一头雾水地看着上方的男人。他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但是她却觉得不对劲,好像他在生气似的……她说了什么惹到他的话吗?她是在替他解套,他有什么气好生的?不可能吧……

    「既然是任何人都可以,那么不如把这荣幸给我。」平静的声音透着一丝冷。

    「可是你明明──」

    「我改变主意了。」不等她开口,他一把扯掉她身上的被单,放肆地在她身上吸吮、舔舐,像是想惩罚她似的,他比稍早多了几分强悍与霸道,但那只是使她觉得更加刺激。

    这一回,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前戏上,而她也不需要。身体彷佛有自己的记忆,他稍一碰触,她便恢复了先前的亢奋,丢了理智。

    他分开她的大腿。这次,方言欢仍是感到不舒服,但是她看见他额上压抑的汗水,看见他唇上克制的线条,忽然间,她不那么痛了。

    他是想尽量减低她的难受吧……

    「还痛吗?」他粗嗄地问,火热的唇轻触着她敏感的耳垂。

    她混乱地摇头,深处的渴望大过身体上的些微不适。

    他慢慢加快速度,她的指甲戳进他的背。原来的胀痛感已被一股直透人心的快感取代。

    方言欢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自己却浑然不知,在她迷失的神智中,飘荡着一种奇异的错觉,彷佛他侵入的不只是她的身躯,还有她的灵魂。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承受不住时,巨浪似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狂猛得几乎使她晕厥。

    他气息粗重地伏在她的颈项间,皮肤汗水密布,胸部剧烈起伏,但哺入她耳中的话却字字清晰,不容拒绝。

    「记住,我叫祁东禹,是我要了妳的第一次。」

    方言欢悠悠醒来,腰际和腿间都因前一夜的欢爱而有点酸痛。

    她下意识地转头,身侧空无一人,只剩用过的枕头和略显凌乱的床单。

    他走了啊……

    这样也好,一夜情不就是这样吗?两个陌生人在一晚的纵情欲望之后,再度变回陌生人,甚至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这就是规则。若是他留下来,她反而会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一想,方言欢不由得如释重负,决定忽视心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惆怅。

    「早。」

    突然飘来的声音使她吓了一跳,她倏地弹起身,看见一抹修长身形伫立在不远之外。

    「我以为你……」走了。

    她瞪着那个已然西装笔挺的男子,没来由地一阵欣喜。原来他还在。

    「我正要去上班,只不过……」

    方言欢瞥了眼床头的液晶时钟,对厚……今天是工作天,她上班的画廊中午才开始营业,不过一般上班族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是妳的吧?」

    什么?她不解地又望向他,看清楚他手中拎着的东西后,惊叫了一声。

    那是她昨夜被他脱了扔在一边的小裤裤。

    「还给我!」她跳下床,及时想起自己一丝不挂,扯了被单胡乱围在身上,连跑带跳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夺下内裤,他倒也没阻拦。

    他似笑非笑。「上面的图案……很特别。」

    她的双颊陡地红了。那是街上卖的三件一百元的棉质内裤,屁股上印的是卡通猴子的大头,她当时觉得可爱就买了下来,昨晚正好穿在洋装底下,哪里想到居然会被人看见,对象还是他!

    「我又没准备跟人上床……」她咕哝。要是早知道昨夜的事会发生,她一定穿上最性感的蕾丝丁字裤。

    他眼中笑意加深,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方言欢只觉得更糗。

    「我昨晚伤到妳了吗?」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没有……」她摇头。

    「那就好。」

    然后沈默降临,在他莫测高深的注视下,她忽地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全身只裹了一条被单。

    「我、我去穿衣服。」

    「那我先走一步……」他顿了顿。「再见。」

    就这样吗?她张口欲言,旋即想到他们不过是一夜情人,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她又能说什么?

    「再见……」她最后道。

    他微微点个头,大步走到门口,忽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来。

    她的心提了起来。

    只见他撕下一张饭店的便条纸,提笔写下什么。

    「如果妳想,可以打电话给我。」他把纸张递给她。

    方言欢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纸条,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但眼见他就要离去,她冲动地脱口道:「我叫方言欢,把酒言欢的言欢!」

    他转过头,若有似无地牵了牵唇。「方言欢,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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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祁东禹……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方言欢看了看便条纸上飞扬、有力的字体,又看向那一串手机号码,仍是满肚子不解。

    他希望她打电话给他吗?可是为什么他给了自己的号码,却不问她的?

    还有,这张随手写下的纸条怎么看怎么没诚意,像他那样的白领人士不都给名片的吗,为什么她拿到的却是一张饭店免费提供的便条纸?

    「阿岚,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方言欢纳闷了整整两天,终于忍不住向同是男人的室友讨教。

    「什么什么意思?」正在阅读的周均岚抬起头,俊脸带着困惑。

    「这个啊。」方言欢一屁股挤到周均岚旁边,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你说他为什么不给我名片?」

    周均岚失笑。「妳平常不是烦死男人塞名片给妳?现在人家没给,心里又不高兴啦?」

    「才没有!只是觉得奇怪……」她否认,但立即又坦承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平衡……」

    「说不定他只是忘了带名片出门。」

    「不可能。」方言欢不假思索,全凭直觉。「像他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会忘了带名片出门,他皮夹里连保险套都有,我不觉得他是为了随时把妹方便,而是完全为了以防万一。」

    周均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下书本,沈吟片刻。「也许……他不希望妳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吧,免得妳到他公司纠缠他。」

    「我像那么吃饱没事做的人吗?」方言欢不悦地撇撇嘴,但心里也同意好友的猜测,阿岚的心思果然比她细腻多了。而且想到她第一次见到祁东禹时所听见的事,他会这样做也情有可原。

    「那阿岚你说,他怎么只给了他的电话,没跟我要我的?一般男人不是都会主动跟女人要电话?」

    「那很重要吗?」

    方言欢呆了下,随即笑道:「唉哟,我只是觉得奇怪嘛……」

    每次欢欢想掩饰什么时都会这样笑。周均岚睇着她,善良地没指出这一点。

    「我猜……他这样做是要把选择权给妳,由妳来决定要不要再见他。」

    方言欢领悟地点头。「听起来倒是很尊重女孩子……」

    周均岚却摇摇头。「这样一来,要是妳主动打电话给他,那么以后你们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妳自找的,他可以告诉自己责任在妳不在他。我有个同事就是用这种方式甩掉好几个情人。」

    是这样吗?方言欢忽然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欢欢,妳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呃?」方言欢被突来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

    「妳在试着分析、解释这个男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周均岚认真地看着她。「妳不是说只是一夜情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他心里在想什么?」

    方言欢被问倒,哑口无言。对啊……她干么非得找出答案不可?事情都已经结束,为此伤脑筋一点都不像她。

    「欢欢,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从妳跟我说的那些事,我感觉这人有城府,而且对自己很有把握,妳玩不过他。」周均岚神情关切。好友如何认识这位祁先生,他大抵知道经过。

    方言欢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阿岚,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不过是性而已,没那么严重,而且我又没有要打电话给他。你确定你不是小吕失散多年的兄弟?你跟她说的话好像。」

    「小吕的直觉向来很准,妳该听她的忠告。」

    她知道朋友们都是出自关怀,所以她的语调也跟着柔软。「放心啦,我说不打电话就不打。」她顿了下,直接把手中纸条揉成一团,投进字纸篓。「看,我把他的电话丢了,这样行了吧?」

    「欢欢,我希望妳能好好谈场恋爱,但是我不希望妳爱错对象。」

    「我早说了我不想谈恋爱,不过如果能遇到像你这么善良的男人,我一定马上嫁给他。」方言欢嘻嘻笑,恶作剧地在周均岚脸上亲了一下。

    「欢欢!」不习惯与异性有这类亲密接触的周均岚抹了抹脸,哭笑不得。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觉啦!」

    见好友得意洋洋地离开,周均岚有些莫可奈何,但也稍稍放下心。他收拾了一下,也在不久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翌日早上,轮到周均岚倒垃圾。

    当他清理客厅里的字纸篓时,却发现那个纸团已不翼而飞。

    周均岚不由得面露忧色。他了解自己的朋友。

    欢欢向来大而化之、爽朗洒脱,但她同时也是个重感情又易受伤害的人。

    他担心的是,遇上那个姓祁的男人,或许欢欢在她自己都没留意的情况下,就已陷入太深。

    午餐时间。

    祁东禹手上提着他请秘书订的便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公司地下一楼有员工餐厅,不过他并不喜欢那里的吵杂,宁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用餐,这样他还可以边吃饭边看一些档案。

    可惜最近几天总有个不识相的家伙,专挑这个时间上门打扰。

    门被意思意思地敲了两下,然后如他所预料,那个不识相的家伙已经推门而入,手上捧着某位新任女友的爱心便当。

    余尚彦把别人办公室当自己家似的,自动自发地拉了椅子坐下,打开饭盒。

    「啊,今天是寿司,赞!学长,你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我订了午餐。」

    「真的不要?Linda手艺超好,我这次捡到宝了,没想到她不只人正身材好,连做菜也一级棒,唉,这么贤慧的女人,害我都有点想为她放弃整座森林咧……」

    类似的话在过去几天已经出现太多次,祁东禹充耳不闻,在办公桌后坐下,径自打开便当用餐。

    终于炫耀够了,余尚彦又开始八卦起来。「学长,董事长会否决那个收购『奇城电子』的提案,是因为你吧?」

    「那是董事长在经过评估之后,和董事会开会决定的。」祁东禹淡淡道。

    「少来,本来听说董事长很赞成这个收购案,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事,一定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你不必用那种看『奸臣』的眼神看我。」祁东禹冷冷瞥他一眼。「董事长问我意见,我只不过把其中的利害关系仔细分析给他听而已。」

    「不容易啊,才上任两个月,董事长就这么信任你的判断,不过你这样恐怕得罪了不少总经理那派的人,毕竟这是他们那边的提案……」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懒得再听学弟聒噪,祁东禹拿出手机检查。

    没有留言,也没简讯。

    看来她真的只要一夜欢爱,而他过度自信了……

    「学长,交新女朋友啦?」余尚彦一脸贼笑,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我看你这几天每次吃饭吃到一半就开私人手机看老半天,是在等电话吧?」

    祁东禹的眉头微微一蹙。是吗?他倒没发现自己看手机看得那么勤……

    「小姐长得怎么样?正不正?身材好不好?」

    「我没有女朋友,只是习惯性地看一下留言。」被追问得有些烦躁,祁东禹大掌一伸,直接推开那张惹人嫌的脸。

    「以前就没看你在上班时间开过那支私人手机……」余尚彦嘀嘀咕咕,拿着筷子又回原来的座位,解决剩下的爱心便当。

    祁东禹也不理他,切掉手机。

    他承认,没接到方言欢的电话,心底的确是有份浅淡的遗憾,毕竟她很有魅力,而且比他所遇过的任何女人都能挑动他的情欲。

    不过也仅此而已。

    很快地,她便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化,就像其他人。

    即使她的确是个矛盾得有趣的女子。

    想到那天早上她醒来之后,看到他拿着她的内裤时的反应,他不由得莞尔。谁会想到那样一个看似成熟世故的女人会有那样孩子气的品味?

    更教他意外的是,观念开放、大胆得连内衣都不穿的她,竟然会因为一条卡通内裤脸红?

    祁东禹薄唇弯起,继续吃着饭盒里剩余的饭菜。

    被冷落在一旁的余尚彦却瞪大了眼睛,惊骇得连挟着的寿司滚到地上都没发觉。

    学长居然在微笑!

    不是他见惯的充满算计或虚伪作假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真诚愉悦的浅笑。

    认识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学长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

    那个外面买来的便当真有那么好吃?!

    悦耳的轻音乐飘扬到书店的各个角落,在一个摆放新书的展示台前,站着一名相当引人注目的艳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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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似的明眸在台上搜寻片刻,刚下班不久的方言欢神情一亮,找到了她想要的书。

    纤手毫不迟疑地伸出,一口气拿了三本。

    不经意地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高中男生,正要离去的脚步却顿了下来,因为男生手中正捧着同样一本书翻看。

    「同学。」她巧笑嫣然。「这个作者的书很好看吧?」

    脸上还冒着青春痘的眼镜男吓了一大跳,像是完全没想到这样正点到爆的熟女会跟自己说话。「我、我……第一次看这个人写的……」可怜的男生结巴了起来。

    「这样子喔,那你一定不能错过她之前的作品,不骗你,保证本本精彩,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全部买回家慢慢品味。」方言欢笑得更灿烂,男生像呆子一样点点头。

    「好东西要跟朋友分享,别忘了多跟你朋友推荐喔。」

    男生满脸通红,仍是点头。「好……」

    方言欢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免费再奉送一个笑容,款款走向书店另一边的杂志区。

    抱着三本小说,她看准了一本女性时尚杂志,正要伸出手。

    「那样残害一个小男生,妳不觉得罪过吗?」

    低低的嗓音蓦地从她耳畔刷过,方言欢怀中的书差点飞了出去。

    心不争气地狂跳,她抱好书本,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

    这一个半月来,只要一入夜,便在脑海中纠缠得她难以入眠的男人,正无比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马球衫,衣服的下襬轻松地悬在蓝色牛仔裤外,看起来既清爽又有种斯文的帅气。

    瞧着那裸露在外的淡褐色手臂,方言欢不由得想起他被衣衫遮掩住的部分,是多么完美诱人,顿时,她有些口干舌燥。

    她困难地吞咽了下。「你……没穿西装。」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听起来有多蠢。为什么她不能更从容,说句更酷一点的话?

    「我今天休假。」祁东禹眼中闪现趣意,似是看出了她的懊恼。

    潇洒一点,女人,表现得落落大方一点,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

    那晚早已成为过去式,她只需要跟他寒暄几句,然后挥手道别。

    方言欢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藏起心中的情绪激荡,然后微笑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祝你休假愉快,我去结帐了。」她对自己的表现骄傲极了。看吧,她仍是可以用平常心面对他的。

    方言欢转身走到柜台,却发现祁东禹像没听懂似的,跟在她身旁。

    她若无其事地把钱付给店员,拎起装书的纸袋,努力忽视那道几乎让她皮肤刺痛的灼热视线。

    他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不快点走开?方言欢走向书店大门,心中纳闷。

    她好不容易才将他给她的那张纸条抛在脑后,为什么他又要来招惹她?

    「看来妳是这个作家的忠实书迷,同一部作品买好几本,甚至不遗余力地向其他人推销。」他的声音又响起,夹杂着一丝笑意。

    方言欢有些窘,这才意识到自己跟那高中生说的话都被听见了,但是她仍要自己大方以对。

    「这本小说的作者是我的手帕交,我当然应该支持她,把她的作品介绍给别人也没什么不对。」她没看他,因为她知道他的眼神绝对会削弱她不堪一击的抵抗力。

    「当妳的朋友很幸运,她知道妳这么替她着想吗?」

    想到小吕,方言欢不由得轻笑,心情跟着稍稍放松。「她喔,她成天只知道蹲在家里,要拐她出门还得靠美食……对了,你应该见过她,就是上次在停车场跟我一起的女孩子。」

    「没印象,当时我只注意到妳。」

    方言欢倏地抬头,直直对上了一双让她膝盖发软的黑眸,霎时,体内警铃大作,她立刻又别开眼。好险……差点魂又要被他勾走了。

    她压下心中悸动,努力维持平静的伪装。「我该走了,要赶搭捷运。」

    「带伞了吗?」

    呃?她一愣,直到此时才发现外头下着倾盆大雨,不少行人正急忙跑进他们所在的骑楼避雨。

    方言欢差点口出脏话。狗屎!天公不作美,她又没带伞,这下要她怎么离开?

    她并不急着回家,却急着逃离身旁的男人,若是在他身边多待一秒,恐怕她仅剩的一点防御能力都要溃散。

    方言欢焦急地望着外头,仍是拒绝与身边的男人有任何眼神接触。

    她的局促尽数落在祁东禹眼中,他凝睇着她,黑眸若有所思。

    他代表公司董事长到日本谈公事谈了一星期,昨夜才归国,上司因此特别放他一天假。他原本待在家里阅读一些文件,因两眼疲劳才决定出门透透气,怎知刚离开公寓不久,便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走进一家书店。

    他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没有多想,就尾随在她身后。

    他从来不信命运,但是对又一次的邂逅,他发现,自己是欣喜的。

    隔了一个半月再见面,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淡忘她,只是将她放进了记忆深处,直到她本人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沈睡的记忆才再度鲜活过来。

    他仍是想要她,这次甚至比过去还强烈。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猎艳高手,但是他有判断力,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与她之间的吸引力并非单方面的,她想要他,一如他想要她。

    但是她在躲闪、在抗拒,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为什么?

    「妳在怕我吗?」他俯身到她的耳边,满意地看见她轻轻一颤。

    方言欢的冷静在瞬间破灭,慌忙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你在说什么啊?」她笑,声音却略显神经质。「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好。」他嘴角轻扬,想了想,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捷运站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但是我的公寓就在对面的巷子里,这阵雨恐怕还会下好一阵子,妳……要不要到我那里喝点东西?」

    什么?方言欢这回明显地一震。她不是白痴,不会不知道他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拒绝他,马上!

    然而她的嘴巴几度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样?」他伸出手。「我们可以跑过去,一下子就到了。」

    方言欢望着那修长的手指,想起那晚他是如何用这双手插入她的发丝,又如何用同样的一双手,带给她无可比拟的欢愉……

    她接着想起他紧实、发烫的身体是如何亲密地与她交缠在一起,将她带往以前从未到过的世界……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坚持很可笑,她为什么要费力抵抗呢?

    过去一个多月来,她梦见过多少次那晚的绝妙感受,梦见过多少次那个大胆而富侵略性的眼神,如果她够诚实的话,就必须承认自己一直在暗自期待再次遇见他,现在真的见到了,为何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身体是她的,她是大人,可以自行决定要怎么做,而她渴望他的再次碰触。

    只是性而已,畅快淋漓的性,他和她一样,不要情爱,要的只是肉体上的餍足,既然两人有共识,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方言欢咬了咬唇,心意已定,伸出手,让他握住她。

    「跟我来。」出乎她意料地,他用那种十指交缠的握法,紧紧扣住她。

    然后他带她奔入雨中,往对街跑去。

    「茶,还是咖啡?」到了祁东禹的公寓之后,他问。

    「都不要。」方言欢直视着他,在下定决心放弃抵抗之后,她觉得体内像是有什么被解放出来,不再有所顾忌。

    「我来,不是为了喝东西。」她相信他比她更清楚。

    闻言,他的眼中掠过一抹光,又一次朝她伸出手。

    「过来。」他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她温顺地走向他,他一个使力,把她拉到身前,将她压向自己。

    他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他用最直截了当、最原始的方式传达了他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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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次,他总共要了她三次,两次在床上,一次在浴室。

    上一次这么不知节制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不记得了。

    祁东禹靠着枕头,兀自沈思。

    这也是他首次带女人回公寓,而非饭店或偶尔在对方的住处,不过这主要是情势所造成的决定──他不想给方言欢太多时间犹豫、考虑,所以选了最近的地点。

    是啊,他是经过算计的,上回之后她未来电,已经教他有些意外又有些遗憾,今天再巧遇,他便决定不让她逃脱。

    墨黑的眼眸落向怀中的女子,她正慵懒得像只猫似地眼睫半闭,蜷伏在他胸前,白玉般的手臂横过他腰间,娇艳的脸上有着淡淡倦意,也有着一股别具风情的满足。

    她的浓密头发散落在雪白的肩上以及他的腹部,诱人的画面足以撩起男人最深沈的渴望,若非他在几分钟前才要过她,恐怕现在欲望又要蠢蠢欲动。

    这样的长发,真适合她……

    他挑起一绺柔滑如丝的秀发,但才这么做,手便僵在空中。

    他是怎么了?意识到自己的举止,他松了手指,任由那绺青丝滑落原处。

    通常在性爱过后,他不是转身闭目休息,就是起身离开,从来不会这样懒洋洋地躺着什么事也不做,耽溺于这样毫无意义的温存……

    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他想要她,也达到了目的,这样便足够。

    即使她彷佛是为他打造似的,那样地柔软、那样地契合他的怀抱,却仍不足以构成他沈迷的理由。

    深邃的眼中浮现警觉,他挪动了一下身躯,正想伸手拉开她的臂抽身,却听见那比一般女子还略低几个key的嗓音响起。

    「幸好我有练瑜伽,不然今天一定连骨头都散了。要是我筋骨差一点,被你这样摆弄,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医院了。」

    他一怔,想笑的冲动像沸腾的水泡,一个个从胸腔底处冒出,然后他不客气地笑出声。

    这实在不是他预期中,欢爱过后的女性会说的话。

    在他过去的经验中,女人总爱在事后想办法向他撒娇、要求他说些毫无意义的枕边爱语,没一个像她这样抱怨得直率又有点搞笑。

    忽然间,他觉得多留在床上片刻也无妨。

    她似乎总能令他惊奇,令他莫名放松……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方言欢抬头,横眉以对。「你试试在浴缸边缘用两手撑起身体看看,我就不相信你能维持多久。」

    他斜睇着她。「从妳的叫声听来,我还以为妳很享受。」

    方言欢气短,粉颊染上赧色。「那不是重点……」

    他又笑,低低的笑声震荡着她的胸腔,方言欢痴迷地望着那张不再无情、锐利的脸庞。她发现他笑的时候,眼角会露出浅浅的细纹,面颊上也会出现若隐若现的凹痕。

    真奇怪,她以为他是那种很少笑,就算有笑容也是假装出来的人。

    可是他此时的神情,却又不像有一丝伪装。

    纤手不由自主地探向那弯起的迷人薄唇,她忽地生出一股想吻他的冲动。没有多想,她慢慢凑上前……

    哪知祁东禹正好转过头看时钟。「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的朱唇颇尴尬地凝在半空中,只好趁他还没发现,赶快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只不过……她疑惑地拧着眉,怎么会那么刚好?

    方言欢不经意地瞥了眼时钟,看见时间,脸色一变。

    「啊!」她从床上跳了起来。「这么晚了?!死了死了,我跟我室友说好要一起去他朋友的轰趴,这下一定会迟到了!」

    「我开车送妳回家吧。」

    「可以吗?多谢多谢,太感激了!」方言欢一路移向客厅,边穿衣服边找裙子。「唉,色令智昏,我平时最瞧不起见色忘友的人,没想到居然为了男色……」

    男色?不慌不忙套上牛仔裤的祁东禹眉头有趣地一挑。他该把那当作赞美吗?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正急忙扣着衬衫扣子、嘴里又不停碎碎念的姣好背影,忽又感到几分庆幸──庆幸自己今日又遇见她。

    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既能激起他的性欲,又让他感到轻松、自在。

    这时,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方言欢,」他缓缓开口。「我觉得妳是个很令人愉快的伴,妳愿不愿意跟我维持一段不谈感情、没有束缚的关系,直到我们有一方腻了为止?」

    她蓦地转过身,猫儿般的杏眸讶异地睁大了。

    「欢欢,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阿岚的俊脸露出明显的忧虑。

    「方言欢,妳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白痴。」小吕则一点也不客气。

    「欢欢,那样的男人危险,妳不是他的对手。」

    「妳在玩火,当心被烧死。」

    没来由地又想起两个好友的反应,方言欢皱了皱鼻子,觉得好笑。

    阿岚和小吕实在太大惊小怪,也对她太没信心了。

    她又不是刚出校园的小女生,她是个快二十九岁、独立自主的成熟女人了,这样的游戏,她自信还玩得来。

    现在的社会多的是不要恋爱负担、只想享受性关系的男女,为什么她就不行?何况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让她的身体极有感觉,并与她有共识的男人,不趁还年轻的时候好好体验一番,太对不起自己。

    锅里的水饺又滚了,她拿起准备好的水倒入锅中,那是她从自家带来的水饺,昨天夜里准备的,好取代这些天的外食。

    她现在在祁东禹的公寓厨房中,距她接受他的提议已有两星期。

    两星期以来,她和他相处愉快,什么问题也没有,所以说阿岚和小吕真的是太杞人忧天了。

    他们的交往模式是这样的:只要想见面就打电话联络,也许一起先吃个饭,也许直接来到他的公寓做爱,然后像普通朋友一样叫外卖、聊天,直到他开电脑开始办公,她就自行离开。

    他们并非每天见面,有时他要加班、有应酬,所以无法抽身。然而尽管他已有了她的电话,每次先联络的都是她,有一晚因跟朋友聚餐,所以她没打电话,他也没来电询问。

    这样并没什么不好,方言欢告诉自己。不管他的心态是怎么样,她不介意当生动的一方,他们的协议本来就是以自由为基础,绝不给彼此压力。

    她想,她会几乎天天在下班后就拿起电话,是因为太垂涎他的身体吧。

    遇到他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好色。

    「好像饿了多少年一样……」方言欢对自己很无力,摇摇头,捞出锅里已经熟了的水饺。

    今天事情的次序不太一样,她来到他家时,他只替她开了门便回书房忙碌,所以她擅自决定用他的厨房,先替两人弄点晚餐。

    把现成的另外几样小菜摆好后,她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看着那敲着键盘的背影,方言欢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那样一个情绪不外显的男人被吓到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朝他移动,不幸还没靠近,他便转过头来,目光炯炯。

    「怎么不出声?」

    她暗自一叹。这人的反应怎么那么灵敏?

    「只是想吓吓你。」方言欢吐舌笑笑。「在忙什么那么认真?」

    她按住他的椅背,没经考虑就将脸凑向他的笔记型电脑,怎知他立刻合上萤幕,接着把一旁摊开的档案夹也都合起,动作又快又准确。

    方言欢愣了愣,讷讷开口。「我不是真的想看……」

    「抱歉,只是习惯性的反应。」他平静地说。

    「喔。」她点点头。

    事实是,她连他在哪里工作或做些什么都不知道,而每次看到他接电话,她也都礼貌地避开,因为她的感觉是,他极重个人隐私。

    但即使早看出他不是个轻易与人交心的人,见他对她如此防备,仍是教她心中没来由一阵窒闷。

    片刻,他又说:「是公司里带回来的档案,只有高阶层的主管能看,所以我比较小心一点。」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其实他不必这么做……

    方言欢眨了眨眼,心情又轻快了起来。

    她想了想,做出一副阴险小人的嘴脸。「没想到我这么谨慎,还是被你发现了,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就是你们对头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奉命从你这里偷取机密,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

    他转过椅子,有趣地看着她。「不择手段,嗯?」

    「没错。」她嘿嘿嘿地配上几声奸笑。

    「包括色诱?」

    方言欢微怔,随即脑子一转,绽出一个娇媚的笑,风情万种地跨坐在他腿上。

    他一动也不动,像是等着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样。

    「不,最主要就是色诱。」她伸出一指轻画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胸膛,然后──

    啪!

    她用力撕开他的上衣,扣子迸落,坚实的男性胸膛展露在她面前。

    他挑眉。「妳刚毁了我的新衬衫。」

    新的?方言欢暗自一惊,但是察觉到他眼底的笑意,胆子马上又大了起来。

    「我对衬衫底下的东西更有兴趣。」葱白的纤指放在他胸前,缓慢地、挑逗地……然后她很满意地看着他身体紧绷、眼神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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